第十八章 修士

听完哪吒的叙述,猪不禁有些唏嘘,说道:「蚌女怎么会随便嫁给一个修士?真是……」

哪吒笑了笑,说道:「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?」

「你想明白了?」

「我大致想明白了。」

「说说。」

「这些年,蚌女一直受泾河龙王的照顾,后来泾河龙王死了,她无依无靠,像她这样的妖怪,无依无靠还怎么生存,所以,自然要找一个人保护她了……」

「可是……」猪道:「你也可以保护她啊……」

「一,我当时都没有自保的能力,我被关在玲珑塔,身体变成了杀人机器,这五百年,我不知杀了多少妖怪,我能保护谁?二,我恢复意识的时间,实在太久,天上茫茫岁月,人间暑往寒来,这些年,她也很不容易;三,我恢复意识以后,泾河龙王早已被斩,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,我根本不可能在她身边;四,我们只是童年时的玩伴,俗话说两小无猜,童年时的约定还算约定么?」

猪叹息一声,说道:「你在我印象里,可一直都是娃娃。」

「哪有五百多岁的娃娃?」哪吒笑了笑,「我比人间最长寿的老头,岁数都要大。」

「可你就是一个娃娃,」猪道:「你的记忆先是停留在陈塘关,接着就过五百年,你这五百年,又不是经历了五百年的事儿,怎么不是娃娃。」

「玲珑塔里,有许多妖怪,这五百年,我一直在和他们打交道,我怎么没有经历五百年了?」

猪叹息一声,说道:「你不用在我这里故作坚强,但凡能轻描淡写把自己心事说出来的,必然是受了许多煎熬。」

「我没有受许多煎熬,只是我想明白了罢了。」

「想明白?」

「月老的红绳,没有绑着我俩,她可以等我的时候,我魂不在体,等我可以找她的时候,她却早已嫁人。虽然我和她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,但我和她童年时的记忆,却是我永生最难忘的回忆……」

「你就是因为她,所以才不剿灭狮驼岭吗?」

「她是狮驼岭仅存的善良,只要她还活着,我就不会剿灭狮驼岭,不过……」哪吒叹息一声,「她好像活不了太久了。」

「活不了太久?」

「那修士采阴补阳,早已吸干了她体内的妖气,这两年,她老得吓人,就好像人间七八十岁的老太太。」

「所以,你觉得她不漂亮了?」猪冷冷地问。

哪吒摇了摇头,「她永远是我记忆的人,在我记忆里,她就算是累累白骨,也是海边那个孩子。」

猪不说话了。

夜越来越深,浓重的黑云下,根本看不到月亮,我们四个人站在屋子里,谁也没有说话,最终,猪叹息一声,「可怜。」
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「缘分」未到,缘分这东西,有时候会让两个人相遇,但总用各种各样的理由,让两个人不能在一起。

哪吒笑了笑,接着就走了。

第十九章 世间情

等哪吒再次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三天以后了,他依旧是脏兮兮的妖怪,来到小店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见到我们四个,也是毫无表情,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。

「怎么了?」猴子问。

「没怎么。」

「你好像有心事。」

「这是我自己的事情,」哪吒说,「鱼和熊掌。」

说完这话,哪吒就走了。

猴子一脸困扰,他瞧着和尚,道:「师父,你向来通透,你说,哪吒究竟怎么了?」

「他不是说了,鱼和熊掌吗?」

「鱼和熊掌又怎么了?」

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。」

「怎么不可兼得?」猴子道:「谁是鱼?谁是熊掌?」

「蚌女是鱼,」和尚道:「哪吒的使命就是熊掌。」

「它们又怎么不可兼得?」

「哪吒不是说,蚌女命不久矣了么?」和尚道:「哪吒是可以救蚌女的,但如果他救下蚌女,就要违背玉帝的旨意,因为狮驼岭还有善良,有善良就不能剿灭。」

「玉帝的旨意有多重要?」猴子不以为然。

「也许不是玉帝的旨意,」猪突然插嘴。

「那是什么?」

「哪吒自己的原则。」猪说。

「原则?」

「哪吒说过,狮驼岭但凡有善,他就不会剿灭狮驼岭,这蚌女好像是狮驼岭唯一的善,只要蚌女活着,他就不会剿灭狮驼岭,可这两年多的时间观察,哪吒心中已经明白:狮驼岭除了蚌女,再无善良,所以,他想剿灭狮驼岭,就只有这里没有善良;可一旦他救下蚌女,这里就有善,他就不能剿灭狮驼岭,事实上,他已经厌恶狮驼岭,想剿灭这里了,可狮驼岭的蚌女,又是这里的善……」

「就因为这狗屁理由,他不去救蚌女么?」猴子道:「这是什么狗屁理由。」

说完这话,猴子就要出去。

「悟空,」和尚叫住了他。

「怎么?」

「休要多事。」

「多事?」猴子道:「哪吒正在犯蠢,俺老孙能看着他犯蠢吗?」

「所以哪吒也在纠结,也在彷徨,他不知道他是该救蚌女,还是该坚守自己的原则。」

「那我更应该告诉他应该怎么做!」

「没用,」和尚道:「你只会加剧最坏的结果,况且,你想让他怎么做?」

「救人啊!什么狗屁原则。」猴子道:「妖怪和人不同,人死了入轮回,妖怪死了,不入轮回的!如果真等蚌女死了,他个小娃娃不得后悔死!」

「你怎么知道他会后悔?」和尚忽然收起了笑脸。

「因为……」猴子道,「我就是知道。」

「你知道是因为你后悔了,」和尚冷冷地说道:「因为你经历过同样的事情,所以你不想让哪吒重蹈覆辙,因为小棒槌还在地府里受苦……」

「住嘴!」猴子吼道,「这是两码事!」

「这是一回事儿,」和尚道:「你之所以后悔,是因为你拒绝了小棒槌,然后小棒槌为你而甘心受苦,所以你后悔,你懊恼,可你当初为什么拒绝小棒槌?」

听了这话,猴子忽然青筋暴起,他一下子窜到和尚身前,双手用力的抓住了和尚的肩膀,「我让你住嘴!」

「大师兄……」我和猪不约而同惊呼一声。

和尚向我们摇了摇头,继续道:「我告诉你,你依旧不懂人间情爱,你只是经历了,但你不懂……听我说,悟空……」

猴子的手已经用了劲儿,勒的和尚呼吸困难,但和尚依旧是一副平淡的表情瞧着猴子,「听我一言,不要打扰哪吒。」

「你信不信俺老孙现在就能杀了你!」

「我信……」和尚哑着嗓子,「但你要做错事儿,我必须阻止你……听我说,悟空……」

和尚嘶哑的嗓音,让猴子不忍加大力度,他用力推了一把和尚,冷冷地道:「说。」

「世间的一切,都不能放弃,但要学会放下,放下不等于放弃,你如果放不下心中的执念,就算你不放弃,你也无能为力,要知道你要面临的对手是谁,悟空,不是你大闹天宫时的天兵天将,不仅仅是如来,你知道吗?」和尚道:「你只有放下心中的执念,你才可能领悟到真正的力量,你所面临的所有对手,都能放下心中的执念,如果你不能学会放下,你将永远战胜不了你真正的敌人。」

猴子不说话了,他瞧着和尚,一言不发,他手上的力量没有丝毫的减少,直到和尚提及猴子要面临的对手时,他手上的力道才略微转轻。

「哪吒也是如此,」和尚道:「这是他必然经历的过程,不仅仅是一个蚌女,世间的情爱,是一种束缚,你知道佛祖为什么要给我十世情缘?他就想让情爱束缚我,但我没有被他束缚,你要知道,世间的男子,是渴望自由于世间,他畏惧束缚,可世间的女子,却绝非如此,她只想束缚她喜欢的男人。」

「胡说!」猪反驳了一句。

「胡说?」和尚笑了笑,问猪道:「当年你为什么不追求嫦娥?」

猪微微一愣,继而说道:「这些陈年旧事,说他干什么?」

「那我来说,」和尚道:「因为你觉得你一无是处,所以你不敢,如果你拥有一切,你还会不敢吗?当然不会,男人只想征服一切,而女人只想征服男人,男人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向女人传递一个信号,我足够优秀,你可以过来征服我了,是不,八戒?」

猪愣了,好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。

「并非所有男人都知道这一点,也并非所有女人懂这一点,所以,世间情爱,才如此无奈,」和尚道:「这件事儿很多人看不透,却也只有未经情爱的少年能看透。」

我道:「师父,你这话说的毫无道理,你说少年不知情爱,又怎能看透世间情爱?」

「看透,并不是说他懂了,而是他做了。」

「没懂。」

「悟空,」和尚道:「你为什么不接受小棒槌的爱?因为你的心思没在这里,你渴望自由,你渴望得到齐天大圣的名头,你渴望世间的一切,这些东西对你的诱惑远远大于情爱的诱惑,所以,你不接受。可是,当真让失去爱情,你又发现,这世间的一切,与情爱相比,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,因为情爱的遗憾,会让人永生难忘。它充满懊恼,悔恨,最终,它会占据你回忆里的所有记忆,于是,情爱就变得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吸引人了。」

猴子不说话了。

「你经历过这些,所以你知道,当你失去情爱的时候你有多痛苦,」和尚道:「但哪吒没有经历过,他不知道失去爱情有多痛苦,他心中既有情,又有原则,还有对玉帝认可他的感恩,所以,哪吒会彷徨。」

「于理通顺,于情不顺。」猴子道:「道理如此,情非如此。」

「哪吒想成长,必然要经历这些!」

「他爱成长是他的事情,」猴子道:「为什么要旁人为他受苦?」

「女人为什么能征服男人?」和尚道:「男人为了征服这个世界,可以拼上性命,可女人,为了征服男人,同样肯拼下性命!」

猴子冷笑一声,「你,没有情。」

「情不是只有爱情!」和尚道:「爱情只是世间情中一种,我有世间大情,他们重量相同。」

猴子不说话了。

大师兄,师父说得对,我本想说这句话,可瞧着猴子充满嘲笑和坚定的眼神,这话我是如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。

我觉得和尚的道理能说通,但却总少点什么,蚌女为了哪吒,付出实在太多,至于少了什么,我却不知道了。

我决定偷偷看看哪吒,于是,我就从房子里逃出来,潜入到了恶人谷,我看见,哪吒正躲在一大户人家的外面,他用了隐身法,旁人是看不见的,但他所用的隐身法,恰恰是玉帝身边的人用来隐藏自己身形的一种法术,而这种法术,我恰好也会,所以,我能看见他,我走过去,哪吒自然瞧见了我,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我一眼,又接着往人家的屋子里瞧了。

第二十章 对不起

屋子里,站着一个年纪四十上下的修士,他抱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,这女人双手搂着修士的腰,一脸轻蔑地瞧着眼前。

她眼前坐着什么人,我看不清,但从背影上看,似乎是一个老态龙钟的人,因为我能看见长长的白头发。我疑心那是蚌女,因为哪吒说过,蚌女被修士采阴补阳,所以应该是老态龙钟,而且如果不是蚌女,哪吒也不会躲在外面偷窥。

「我们在很早以前,就喜欢饲养小动物。」修士把手放在那漂亮的女人腰间,对眼前的蚌女说,「因为我们可以随意决定这些动物的生死,这是自古以来,圣人授予人的使命。」

「这与我又有什么关联?」蚌女说,她似乎已经疲惫了,而且,也好像不愿过多回答修士的问话。

「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,我当然要和你说。」修士的手在女人的腰上游移,不一会儿就移到女人丰满的臀部上,他用力掐了掐,惹得女人一声嗔怪。

「那你想说什么?说吧,我很累了。」

「她虽然没有你年轻时那么漂亮,但也算是一等一的美女,你看,她对我死心塌地,忠心耿耿,所以,她才这么年轻,这么漂亮。」

「是么?但愿她不会像我一样。」

「她怎么会像你呢?你看你,皱纹那么深,长得那么丑。」

「我本来也是不这么难看的。」

「哦?」修士又一次抓了抓那女人的屁股,「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?是我?」

蚌女笑了,没有说话。

「你想说,是我采阴补阳,所以才把你弄成现在这幅模样?是吗?」

「不是。」蚌女说,「是我自己。」

「你知道就好,」修士道:「我本是想和你双修成仙,可你呢?你心里压根没我,所以,你才变成这个样子。」

「我知道,所以我并没有怪你……」

修士突然一巴掌抽到蚌女脸上,「你想怪我?是我让你活命,你还想怪我?」

蚌女用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脸,说道:「对不起。」

「对不起?」那修士冷冷地瞧着蚌女,「对不起什么?有什么好对不起的?我可听说啦,当年你在龙宫,受过龙宫太子的拷打,那场面,那叫一个香艳,是一边哭一边忍着,怎么现在,你反倒这么冷静了?啊?为什么?」

蚌女又不说话了。

「说,」那修士说完,又狠狠地抽了蚌女一个嘴巴。

「你是不是又觉得自己高贵?」修士说,「凡间的妓女都比你干净,他们至少是为了钱才出卖自己身体的,你呢?你为了能给个泥人上供,人家甚至拿海草上供,你就人妖不分,何人上床,你觉得你高贵?」

蚌女依旧一言不发。

「说!」修士又抽了一个嘴巴。

「我知道你在恨什么,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折磨我,」蚌女说,「我只能说对不起。」

「我他妈不要你的对不起!」修士说完,又扇了蚌女一个耳光,「你对不起谁,你没有对不起我!」

「对不起。」蚌女说,「为了报答你,我只能把我仅有的最后时间和身子,都给了你……」

我撇着眼,偷偷瞧了一眼哪吒,哪吒咬着牙,脸上的神情充满了矛盾。我想起了和尚的话,也许哪吒心中充满挣扎,一方面,蚌女对他的感情,让他想冲过去宰了那个修士,可一方面,他心中的职责与理想,又将他牢牢束缚在这里。然而,我又开始往残忍的地方去想了,是不是蚌女为了给哪吒重塑金身,人尽可夫,让哪吒觉得蚌女失去了忠贞呢?

「你到底在想什么?」我说。

「我的事儿,谁也别管。」哪吒冷冷的声音,让人不寒而栗。

「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哪吒吗?」

「人非少年时,是非少年知。」哪吒道:「况且,你也听她说,这是蚌女自己做的选择……」

哪吒站在那里,浑身颤抖,他紧紧握着双拳,手上的指甲,已然穿过了手掌上的皮肉,血滴滴答答顺着手往下流……

「但凡她说一句,她在等我,我就立马杀了那个混蛋……」

我悲凉地瞧着哪吒,忽然觉得和尚是对的,人也许真的只有在失去什么的时候,才会觉得什么才是可贵,在没有失去以前,人都喜欢左右观望。

第二十一章 香消

哪吒和我一起回到了住处,我将刚刚发生的事儿,全都说了,哪吒在一旁听着,一言不发,猪来到哪吒身边,问哪吒道:「你为什么不去救她?」

「我怎么救?」哪吒说:「蚌女说了,她是为了报恩,她自己甘心情愿把自己这些年的时间都给那个修士!」

「你糊涂啊!」猪道:「在当时那个情况下,蚌女不这么说还能活命吗?那修士的言语里,明显了充满了嫉妒,他就是嫉妒你,嫉妒蚌女把她最好的时间都留给了别人,他不甘心自己只能在这个时候拥有蚌女,所以,他才折磨蚌女!蚌女知道这些事情,她无能为力,除了委曲求全,苟延残喘,她还能做什么?等你去救,她知道你在这儿吗?还有,你总等等等,你等什么呀?你最后等到的,也许就是一个已经变了心的女人了!等,等,等死吧!」

我头一次看到猪情绪有这么大的波动,别说是我,就连猴子也已被猪的这番话,震惊住了。

「八戒,你的情形和哪吒毕竟不同。」和尚在一旁说道:「你之所以这么愤慨,是因为你通过哪吒的事情,联想到了自己。」

猪叹息一声,说道:「你觉得花儿漂亮,你不去采,你难不成等着风把它吹来?万一吹来的花,花瓣已经凋零了,你怎么办?你还等风来啊?」

「我去救他!」哪吒冷笑一声,「可我的职责怎么办?我还有职责在!」

「所以你权衡利弊?」猪冷笑一声,反唇相讥,「所以你权衡利弊,你的职责不允许你救她,你的原则同样不允许你救她,她不向你呼救,所以你不去救她,你不知道她是不是忘了你,甚至……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需要你,这些不救她加在一起,所以你不去救他,你少拿什么原则说事儿了,这事儿你骗一骗猴哥还可以,他单纯,他心中有原则,你和我说?和我沙师弟说,和我师父说,我们三个,谁都不会信你的!只不过师父外圆内方,他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明显,甚至,就是因为她当年为你重塑金身,所以你心有芥蒂。」

「不是!」哪吒怒吼一声,「我不是这样忘恩负义的,我有职责!」

「你有职责,不便出手……」猴子道:「老孙去救。」

猴子说完,就已走了出去。

「阻止悟空!」和尚道:「无论救下与救不下,他去都不合适,你俩去阻止他!」

猪和我立刻出了房子,哪吒也紧随其后,但我们毕竟没有猴子迅捷,等我们来到恶人谷时,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院已经消失了,那里再也没有什么人,只有蚌女的灵魂,幽幽地飘在半空之中,她下半身早已透明,看样子很快也就会消失不见。

哪吒是在半空中,看见蚌女灵魂的,此时,他却好像失了魂儿似的,一下子从空中掉落下来,接着,半空中悬浮着的蚌女灵魂,便落在哪吒身边,她静静地看着哪吒,脸上挂着一抹很漂亮的笑容。

「能最后看你一眼,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呢,我真怕,我直到死,也不能再见你一面,真是太好了……」蚌女微微一笑,接着,她的灵魂就化作点点蓝光消失不见了……

哪吒一直躺在地上,眼睛里没有一点神色,他就静静地看着蚌女的灵魂消失不见,他究竟在想什么呢?

也许想到了曾经童言无忌时的约定。

也许想到了自己被重塑金身时,蚌女为自己和其他妖怪媾和……

哪吒的眼睛一动不动,过了很长时间,他突然大笑三声,接着,整个人飘到了半空之中,他现出了法相,三头六臂,混天绫迎风飘荡,火尖枪闪着点点寒芒。

「狮驼岭已经没有善良了,」哪吒对猴子说,接着,他长啸一声。

「你俩保护师父!」猴子见情形不对,忙对我和猪说。

我和猪连忙又回到了住处,而此时,天庭伏击两年的天兵,终于展开了对狮驼岭的屠杀。

第二十二章 屠杀

巨大的月亮升到了半空之中。太白金星听见哪吒的啸声,立刻展开部署,开始了对狮驼岭的进攻。

蛰伏两年的天兵全体出动,天上的黑云化作潮水,就九天银河从天而泄。天兵从天上杀将下来,直奔狮驼岭。

刹那间地动山摇,整个狮驼岭都沸腾了,人皮铺成的道路,或许能恐惧凡间的军队,但在天兵眼里,这道路和其他沙道土道并无任何分别,他们并不畏惧这些。

狮驼岭是一个由妖怪组成的国家,这里的妖怪并非都是战士,即便他们都有一些道行,又怎么能与天兵抗衡?

天兵的攻城的消息,很快就传到了狮驼岭老魔的耳朵里,青狮白象率先来到正厅,说道:「终于来了么?老三呢?」

人们面面相觑,无人知道大鹏去处,这时,一个小妖上前禀报道:「三大王出去了。」

青狮冷哼一声,「这都什么时候了,他出去干什么?」

「这小的就不知道了。」

青狮道:「他以前就是这个样子,每逢春天,必要消失一段时间,直得冬天来临才回来。」

白象道:「这是为何?」

「他说什么,秋天的秋水,适合展翅翱翔,夏天的北海,又适合在海里徜徉……你听听这说辞,什么叫徜徉?」

「至少他冬天还会回来,」白象道:「咱们终究有吸引他回来的地方。」

「对,冬天这里温暖,他自然要回来过冬。」

「不过,这也只是以前,不是么?他现在春夏秋冬,都喜欢呆在这里了。」

「可现在这紧要的关头,他怎么又出去!」青狮恼怒地咆哮一声,「这么多天兵,可如何是好?」

「大哥何须过于担心?」白象道:「别忘了,咱们还有一群一心想与天庭作对的死士呢!」

「你是说,遗岁山中的妖?」

当遗岁山中的妖出现时,所有人都震惊了,这些妖族太奇怪了,他们不是动物修炼成精,他们本身就是妖,所以,他们身上没有动物的影子,却全都是没人见过的上古洪荒巨兽的形状。

天兵们并没有见过这些妖族,有一些震惊,但很快,他们就想起了自己的使命,天兵将遗岁山里的妖族当做狮驼岭的妖怪似的,想将他们铲除,但这些妖族的力量又怎会和妖怪一样?

他们的身上,散发出一阵阵奇怪的黑色烟雾,这些烟雾笼罩在天兵的身上,天兵瞬间化作与黑雾合为一体,既而消失不见,只是,每当一个天兵消失,那妖族身上的黑雾也就随之弱了一分。

众天兵被遗岁山妖族的邪法震慑,一时间,竟有一些退缩,哪吒在半空之中瞧得分明,他在空中,对那些妖族说道:「我知尔等,皆来遗岁山,也知尔等与圣人的恩怨,这一次,我是奉玉帝法旨,扫平遗岁山,玉帝特意告诉我,如果尔等不再兴风作浪,助纣为虐,尔等皆可免于一死。」

有妖族抬起头,对哪吒道:「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,什么叫免于一死,我等与天为敌,早就不惧死亡,况且,天庭又是如何对我遗岁山的?想当年,杨戬血洗遗岁山,若非我等因故提前从遗岁山中离开,恐怕此时,就不能站在你面前了。」

「玉帝和我说过,你们离开的原因。」哪吒道:「我知道是因为女娲。」

「她不是女娲,女娲只有一个!」那妖族说完这话,猛然向哪吒攻来。

哪吒枪出如龙,很容易就刺死了冲上来的妖族。

那妖族抓着哪吒的枪,冷笑道:「我死,也要带着你走,我的黑雾,会吞并你的肉身。」

妖族的身上升起一阵黑雾,渐渐没过哪吒,黑雾散去,哪吒完好无损。

「你们不知道我是莲花之身吗?」哪吒说完,将枪从那妖族的身上抽了出来,「玉帝和我说过,他不希望你们就此丧命,所以,我再说最后一次,停止反抗,我放你们一条生路。」

众妖族哈哈大笑,一妖族道:「当年,那女人因我等反抗,曾找王母借了记忆果,强行逼迫众妖服下记忆之果,更改记忆,我等不从,你以为我等是怕死之人?」

「你们是不怕死,」哪吒道:「但我也有使命在身,既不肯投降,那就来吧……」

接着,哪吒使出三头六臂的本领,「我对值得尊重的敌人,向来不留余力。」

说完这话,哪吒忽然化作一缕红光,冲入到众妖族之中,刹那间,黑雾退散,众妖皆被哪吒的红光刺杀。

天兵瞧了,齐声欢呼,士气高昂;狮驼岭的众妖见此,纷纷后退,一时间相互踩踏,兵败如山倒。

「大哥,咱俩一起上!」白象吼了一声,现出法相,在一旁的青狮随即也现出原形,嘶吼一声。

「躲了那么多年平和,天庭啊……」

第二十三章 一鹅一狗

临近狮驼岭的地界上,走来一鹅一狗。

「如果到了狮驼岭,你想吃什么?」白鹅抬起头,瞧着黑狗,「听说那里什么都有。」

「你想吃什么?」黑狗反问。

「我么?」白鹅眯缝着眼,瞧着天边黑漆漆的云,「我想吃百花人手。」

「这是怎么做的?」

「先准备好一块铜台,里面烧好红碳,再把人从高处吊上去,让他们双手着地,铜台有碳,一热,人就会胡乱抬手,这时候烤出的人手,一定好吃。」

「错了错了,」黑狗笑了笑,「人是用脚走路,不是用手走路的,你这样做不出百花人手,倒是能做出百花人脚。」

「可我不想吃人脚,」白鹅道:「人脚很臭,我想吃人手。」

「那就不能让他们双手着地,因为人习惯用脚站着。」

「那你说应该怎么办?」

「准备一个大铜柱,立着放,让人双手抱着铜柱,然后再往铜柱里烧火,这倒是能做出百花人手。」

「这顶多是红烧,达不到百花的效果,要知道,只有人怕热,双手不停拍打铜台,慢慢受热,才能称之为『百花』。」

「你怎么想出这么残忍的吃法?」

「我爸爸和兄弟姐妹,都是这么死的。」白鹅说,「我亲眼看见人把他们吊在铜台上,让他们双掌拍打铜台,最后做出了一道烤鹅掌,他们就是这么做的。」

「原来如此,怪不得。」

「那你呢?」白鹅问道:「你又想吃什么?」

「你这么说的话,我应该想吃是人肠糯米。」

「这又是什么菜?」

「就是让人饿上三天,然后给它生糯米吃,人囫囵吞枣,糯米到了人的「肠子」,把人杀了,只取这一段肠蒸来吃。」

「这也残忍,你又怎么知道?」

「当然是人总喜欢这样吃狗肠的。」黑狗说。

「等到了狮驼岭,你先请我吃人肠,然后我请你吃人掌。」

「这是自然,你有多少人途草?」

「够用,你呢?」

「前些日子,我杀了不少人,也够。」

「啊,那我们快点……」

突然,天空传来一个声音,「怕你们是到不了狮驼岭了。」

白鹅黑狗大吃一惊,连忙抬起头,只见天空中,下来一身着甲胄的天兵。

「你是谁!」白鹅一下子躲在黑狗身后,吼道:「你要干什么?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,这里是狮驼岭!你敢放肆么?」

黑狗往后退了一步,反将白鹅推到自己身前,「没错,这里可是狮驼岭,你要是识相,就赶紧离开。」

「两个贪生怕死之徒,不知道狮驼岭就要被碾平了么……」

「碾平?谁能有这么大本领?这里可是狮驼岭!」

那天兵冷笑一声,举刀欲砍,突然,在黑狗白鹅身上,泛起一阵五色华光,那光瞬间便震碎了天兵手里的利刃。

「他们说的没错,」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,接着一道光影从天而降,却是大鹏,大鹏冷冷地瞧着天兵,「这里可是狮驼岭。」

那天兵手中的武器震碎,手掌兀自留着鲜血,他冷笑一声,「狮驼岭又如何?这次就要碾平你们狮驼岭!」

黑狗白鹅听了这话,瑟瑟发抖,面面相觑。

大鹏一言不发,忽然再度化作一道光影,光影过处,天兵化作一滩血雾,顷刻便消失不见了。

大鹏在半空之中,瞧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妖怪,淡淡地说道:「这里可是狮驼岭,放心,天塌不了!」

第二十四章 周自横

青狮与白象将哪吒围在中间,猴子见了,不禁对我们说道:「二位贤弟,你们照看师父,俺老孙也要上去凑个热闹。」

说话间,猴子从地上踏上云层,站在哪吒旁边。

哪吒是个孩童模样,猴子也如孩童一般身高,他们两个站在青狮白象旁,显得极为渺小,但青狮白象,却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。

哪吒的名头,他们自然听过,眼前这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,却更让他们感到恐惧,那青狮张开血盆大口,瞧着猴子,问道:「孙悟空!」

「既知是俺老孙,何不上前受死?」

「孙悟空,我们知道你的本事,可是,我狮驼岭并非范你分毫,如今,何必助纣为虐?」

「助纣为虐?」

「想你当年,在花果山占山为王,也曾被这天兵袭击,如今,你忘了前仇,却来帮助天庭,你是要当天庭走狗吗?」

这番话,说得猴子哑口无言。

在一旁的哪吒道:「大圣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,这二人还不配大圣出手,大圣且在此稍等我片刻,待我收拾了他们,再向大圣请安。」

哪吒这一番话缓解了猴子的尴尬,猴子冷哼一声,当下站在云层不再动弹,哪吒便飞身上前,以一敌二。

这青狮白象不像那些小妖,本身倒是也有些本领,他们虽然行动缓慢,却也皮糙肉厚,二人围攻哪吒,虽然不小心被哪吒刺伤了一些皮肤,倒也没什么大碍。

「小娃娃,你虽然迅捷,却也伤不了我!」白象冷笑。

「看枪!」哪吒枪出如龙,再度向白象袭来,他如一道流星,呼吸之间,便穿过白象硕大的身躯,白象轰然倒地!

「二弟!」青狮怒吼一声,向哪吒冲来。

哪吒冷笑一声,回枪与青狮厮杀。

就在这时,一道凄厉的声响,从云层之中传来,接着,一只硕大无比的大鹏,便从天而降,大鹏嘶吼之声,甚是吓人,不少天兵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。

那大鹏径直飞到哪吒与青狮的战斗中心,轻而易举地就挡住了两个人的武器。

「好你个不知深浅的娃娃,竟敢冒犯我狮驼岭,当真以为我狮驼岭无人么!」那大棚横在二人正中,他现出原形,道:「大哥,你暂且照顾二哥,让我来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。」

说完这话,大鹏幻出人形,他也不拿武器,直接就向哪吒飞去。

按说哪吒的速度是无人能及的,但这大鹏显然更快,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,哪吒被那大鹏一脚踢落云层!

众天兵一下子呆了。

猴子见哪吒被大鹏踢落云层,立刻飞身下来,他其实,挺关心哪吒的。

这时,大鹏在天空中大喊:「小的们,给我杀了那帮天兵!」

众妖本已兵败,却见大鹏从天而降,不由得又重拾了往日的信息,原本退却的妖精,全都折返回来,吼叫着冲向了天兵。

「杀光了天兵,咱们今天就吃唐僧肉!」

我和猪听见大鹏这么说,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接着,我就看见一道人影站在我们身前……

坏了,我心知不好。

和尚淡淡地瞧着眼前的大鹏,说道:「周自横。」

大鹏冷笑一声,「叫师父!」

接着,大鹏袍袖一甩,我只觉眼前一黑,便失去了知觉。

第二十五章 羑里之符

醒来的时候,我已身处地牢之中了。

和尚坐在那里打坐,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,猪躺在一旁,鼾声正浓。

「师父?」我问:「这是哪里。」

「狮驼岭的地牢,」和尚睁开眼,「你不要紧吧。」

「没事儿的,」我从地上坐起,问道:「师父好像认识大鹏?」

「他俗名叫做周自横,是我师父。」

「师父的师父?」我很好奇。

「我第一世投胎,并不知道自己是谁,我出生在一个寺庙,」和尚摸了摸帽子,接着,他把帽子摘了下来,那里面有一片枯萎的杏花,「当年,那座寺庙的旁边,有一株很漂亮的杏树,我师父叫做周自横,是一个得道高僧。他通晓佛经义理,也教了我很多,他有个奇怪的嗜好,就是每到冬天,他就会消失一段时间。留我一个人在寺庙里,等着春暖花开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冬天消失,现在想想,也许是鸟的天性,不喜欢寒冷。」

「其实他很像一个人,」我说。

「像谁?」和尚问。

这时,猪醒了,我便闭口不言,猪摸了摸头,瞧着我问道:「这是哪儿。」

我告诉了他。

他有些不开心,道:「咱们出去啊?」

「怎么出去」我问。

「你会法术,我也会法术,」猪道:「这有什么困难?」

我指了指地牢外面贴着的金色符咒,「你看那是什么?」

「羑里之符?」

「对。」

「这可就麻烦了。」

「怎么讲?」和尚道:「这个羑里之符」

「羑里之符并没有特定的名字,它是女娲传下来的一种符咒,但凡息壤所出的生灵,皆无法从此符咒中逃脱。」

封神之战的时候,武王路过城门,恰好遇见一桩杀人案,凶手是个叫武吉的,因在城门撂扁担,结果失手杀人,武王便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并在圈外,留了一道符咒,结果那武吉就被困在圈里,无论如何也不能得脱了。武吉在那圈子里,急得哇哇大哭。人问他为什么哭,莫非怕死?武吉说,我并非怕死,只是有老母在堂。如今我要死了,老母后世又该如何?

人觉得他孝顺,便将此事告诉给武王,武王听了,便准许他回到家中料理他母亲后世。

有人担心武吉一去不返,结果,当真如那人所言。

武王因此便占卜一卦,挂上说,武吉并非一去不返,原来是失足落崖而死。

事实上,武吉并没有死,他回到家中,将自己失手杀人的事情,告诉给老母,母子二人抱头痛哭。

武吉想回去自首,因为就算他逃了,武王也能占卜他在那里,那样既逃不过处死的命运,又坏了名节。可他又担心老母后世无人料理,正自踌躇间,忽然想起白日里,遇见的一个贤人。

原来,他入城前,便有人算得他要在城里杀人吃官司,武吉便将此事告诉老母,老母让他求贤人救他一命。

那贤人就是姜太公,姜太公让他在床前,随他多长,挖一坑。至黄昏的时候,就睡在坑里。叫他母亲于他头前点一盏灯,脚头点一盏灯。然后在把米或饭,抓两把撒他身上……

如此一来,文王便占卜不出武吉所踪,还以为他失足落崖了呢!

说来其实也是颇为讽刺的,封神之战时,最精通羑里之符困人术的,莫过于武王,可他却也因此被纣王困在羑里,而且,和平常的羑里之符不同,这符不仅能困住他人,而且还能困住他人法术修为。

哪怕你修成大罗金仙,王侯将相,只要是女娲抟息壤所造的,便都无法逃脱这羑里之符。

武王当年是何等修为?被困在羑里之符里,依旧没有办法。

当时,他被困在羑里之符里,想要逃脱,便找了自己心腹,因他不能说话,故而只能以眼神传达自己的内心所想。好在那些心腹,都是聪明之际的人物,一点就透。这才让武王躲过一劫。

这地牢的符虽不能困住我们言行,但却困了我们的修为!


作者 秋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