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二

他瞧着已经死的少昊,和卧在少昊怀里的桐瑶,脸上浮现出一抹怨毒,「姐姐是我的……」

他走过去,想要分开两个人。

乌巢和我迎了上前,同时拿出了武器。

「滚开!」孔雀从牙缝里,挤出一句话。

乌巢拉开了弓,我也拿出了武器。

孔雀的力量,早已今非昔比,她翅膀挥舞之间,便将我打倒,乌巢虽然很强,却也敌不过孔雀一招半式,我俩无力地躺在地上,眼睁睁地瞧着孔雀拍打着少昊冰冷的尸体。

宫殿外的人,看不惯孔雀鞭尸的做法,自发拿起武器,想要阻止孔雀,可是,他们的力量又何尝是孔雀的对手,孔雀羽翼一挥,这些人便被孔雀羽翼卷起的旋风,撕裂成碎片。

很快,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。

「你也是……」孔雀挥动羽翼,想将少昊的尸体拍成粉末。

「楼兰的历史,不应该这么血雨腥风。」鸿钧淡淡地说了一句,孔雀落下的羽翼忽然化作了泡沫,消失不见了。

他惊恐地瞧着鸿钧,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。

「少昊是难得的人物,你不应这样对他!」鸿钧说完,挥了挥手,那孔雀便消失不见了。

鸿钧说完,又消失不见了。

三十三

黄帝来了,因息壤之碑碎裂,黄帝已老态龙钟,他来楼兰,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梦,梦里与人告诉他,少昊要死。

所以,他就马不停蹄,一直往楼兰走,等他到楼兰的时候,少昊已经死了。

宫殿前的惨状,让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倍感心酸,他无言地瞧着少昊,眼里没有一丝眼泪,脸上也没有一丝悲伤的神情,他让身边的人帮忙照顾其他伤者,看看是否还有活人,而他,则一直默默地站在少昊的尸体旁,瞧着。黄帝的手下人不忍心打扰他,将受伤的抬走,将尸体也一并抬走。

黄帝从不远的地方,捡起了一片落叶,放到少昊的尸体旁。

「你出生的时候,叶子正好落了,现在叶子也落了。」黄帝喃喃自语,「你妈妈说,你的笑脸是世上最漂亮的风景,可惜,我太忙了,等我不忙的时候,你已经不是小婴儿了。」

黄帝就好像一个普通的老父亲似的,一遍遍悼念那些「鸡毛蒜皮」,别人又不知道的小事儿,一直这么叨念着,不一会儿,手下人告诉他,还有两个神志清醒的。

黄帝的神情有些恍惚。

手下人又问:「要不要问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?」

黄帝摇了摇头,问道:「他们伤的不要紧吗?要是伤的重,就让他们歇息一下。」

「其中一个,浑身都是血,失去意识了。」

「让他歇歇吧。」

「另一个还有意识。」

「他伤的不要紧吗?」

「要紧,但他想见你。您也想知道少昊的死因吧……」

「先让他休息吧。」

「不,」我躺在地上大声喊: 「如果我休息,就再也醒不来了。」

我的胸口插着一把剑,拔出来,我就会死。我忍着痛,将孔雀反叛、种植非彼之树的事情,都一并和黄帝说了,黄帝静静地听着。

「你可要为少昊报仇啊……」

「他触犯了规则……死有余辜。」黄帝说这话的时候,就好像在讨论今天的早餐似的漫不经心。

我愕然地瞧着黄帝。

「你很好,不应该这么早就死,我带你去投胎,不过,」黄帝说,「你应该把你的记忆完完整整的保存下来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梦里有鬼。」

三十四

梦里没有鬼。

只有一个呢喃的声音,在我轮回的过程里,不断修改着我的记忆。

他让我错误的以为,梦里有一个人,在深深地爱着我,事实上,我爱着的那个人,爱的并不是我。

我明白了好多事情。

现在的孔雀大明王,就是当年的孔雀,他舍弃了自己的男儿身,投靠了佛门,并在佛门取得了很高的地位,然后,他让燃灯使楼兰大旱七年,继而又化身救世主,蛊惑民众发生暴乱。

少昊舍去自己所有元神,射出了噬魂针,本来是可以杀死孔雀的,但由于鸿钧道人出手,使孔雀大明王留了一条性命。

可是,如果当时少昊听了黄帝的建议,对敌人存有一分仁恕,怕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。可就算他怀有仁恕,以他懒惰的个性,他绝对不会留有后患的,似乎仁恕和懒惰不可兼得。

我的记忆恢复了,地藏王瞧着我。

「你知道为什么凤鸿部落的人,死后不入地狱了?只是有一件事,我一直好奇,」我瞧着地藏菩萨。

「什么?」

「乌巢在做什么?」

「乌巢?」地藏叹息一声,「他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,少昊死了以后,入侵楼兰的起义军全都被少昊杀死了,大部分人都明白了少昊的苦心,他们为少昊建祠立碑,将他的事迹变成故事,故事经过添加,成为传说,一直流传,你知道,天帝少昊,率众鸟之国,可是,佛教并不喜欢少昊的故事,楼兰四周种有无数的非彼之树,很多妖怪,都被吸引过来,楼兰,成了神佛不管的无主之地。」

「这么说?」

「为了不让少昊的故事消失,为了守护楼兰,乌巢一直和这些妖怪厮杀,可是一千年以前,发生了一件事情。」

「从那以后,他不仅杀妖,还将所有妖怪的血,都装进一个沙漏里。」

「这是为何?」

「当年,有人告诉乌巢,他有办法复活少昊。但同时,也有一个条件。」

「条件?」

「复活少昊,需要万妖之血,百人之血,和十佛之血。」

我呆了呆。

地藏道:「所以,乌巢先加入佛教,并通过自己的能力,修成了佛果。」

「佛教诸佛里,并没有乌巢。」

「像这样目的不纯而入佛教的,配享受佛门香火吗?」

我默然不语,当年乌巢禅师曾给和尚解释过心经,想必佛学修为当真不浅。

「后来,乌巢的计谋败露了,他被佛门遗弃,便跑回自己的故乡,乌巢一直四处杀妖,就是为了获得万妖之血,但若让他获得十佛之血,又谈何容易?」

「所以,他被杀了?」

「是呀,」

「是谁让他这么做的?」

听了我的话,地藏收起了笑脸,用少有严肃地表情瞧着我,过了很久,他叹息一声,说道:「佛曰:不可说。」

我瞧着地藏,觉得这个人越发奇怪了。

我向地藏行了礼,离开了地府。

我来到王宫地下室,紫阳真人,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……

他瞧着我,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,「你已经知道了吗?」

「知道什么?」

「你的记忆。」

「你说呢?」

「就当你知道吧……」紫阳真人道,「你知道那女尸旁边的沙漏里,装的是什么吗?」

「什么?」

「万妖之血……」

我诧异地瞧着紫阳真人,「那沙漏里,装的是血?」

「洪荒年代的妖,都是息壤所生,」紫阳真人说:「所以,血就是沙,沙就是血,你看那沙漏里的沙,是不是快要流干了?」

「你想说什么?」我瞧着紫阳真人。

「你一直问我,乌巢是怎么死的,怎么现在不问了?」

「怎么死的?」

「他把自己的血,和万妖之血,混在一起了,」紫阳真人道:「所以,那沙漏里,有万妖之血,一佛之血,你知道还缺少什么吗?」

「九佛,百人?」

「金蝉子每一世都是佛。」

我忽然想起波旬在幻境里对我说的话了:我不会杀你的,你还得帮我完成一件事儿呢。

也许,他预料到我会找回记忆,也许,他知道我可以让他完全复活。

三十五

我在梦里,听到一个声音,他告诉我修行法门,是吃百人心脏,我听从他的建议,真的就修炼成仙,还跑到了天庭,成为了一名卷帘大将。

后来,我为了提醒玉帝,被贬下凡,在流沙河里,接受万剑穿心的惩罚,我已不再是仙,我开始有了妖的行为,我杀人,吃人,有和尚要去西天取经,经过流沙河,我便将他吃了,他来过九次,我吃了他九次,最后一次我没有下口,因为这和尚要带着我,去西天,我要在西天东山再起,再度回到我以前那尸位素餐,混吃等不死的日子。

在我睡不着的夜里,一直有一个奇怪的声音,声音是从脑子里想起的,好像分不清男女,但我的意识却总告诉我,这是一个女的。

这个呢喃的声音,让我爱上了收集故事,我一直以为那声音的主人和我有什么天大的关联,现在想一想,只是我的一厢情愿。

我爱她,她不爱我。

尽管如此,她结婚时所带给我的悲伤,依旧历历在目,甚至她为结婚以前,我梦见她和少昊结婚,我都会从梦中哭醒,后来,梦境成真,她嫁给了少昊,我强迫自己把这段感情放下,然后,就开启了长时间不知为何而活的活。

恍惚间,我已远离了皇宫,来到了和尚的房间外面。

和尚在房间里参禅,微弱的烛光,让他的影子看上去孤单而又神秘莫测,我刚站在门外,就听见了和尚的声音,「是悟净吗?」

「师父。」

「进来吧。」

我走进屋子,和尚将手里的佛珠放下,瞧着我,「还在想乌巢禅师的事情吗?」

「我」,我琢磨着应该怎样开口借和尚手里的舍利,和尚自己却把舍利拿了出来,他瞧着舍利,对我说道:「悟净呀,乌巢禅师曾教为师一套心法,你要不要听一听。」

「师父请说。」

「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受想行识亦复如是。舍利子,是诸法空相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,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,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,无无明亦无无明尽,乃至无老死,亦无老死尽,无苦集灭道,无智亦无得。以无所得故,菩提萨埵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心无挂碍;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。三世诸佛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故知般若波罗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,能除一切苦,真实不虚。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,即说咒曰: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」和尚念完心经,瞧了我一眼,问道:「悟净,你说这经文里,都有什么?」

「弟子愚钝,请师父明示。」

「佛从未有过明示,听佛法而讲明示,如筏喻者。」和尚道:「你们三个人法名里,都有一个悟,你可知这悟字的缘由吗?」

「不知。」

「你知的,只是不想说,为师替你说了吧,」和尚道:「人心有是非曲直,故而心是弯的,修佛悟道之人,要将一颗弯心休直,这便是悟,悟有五口,这五乃是佛门五色,也就是眼耳鼻舌身。有人说,修佛是戒五欲而修神,其实不是,佛是通透五欲,通透五欲,便是无欲无求五欲犹存;这就是所谓的色即是空。对于大智慧者,五欲是既存在又不存在的,因为他通透五欲,不会被五欲所迷惑;但若修为不够的,又喜欢照本宣科的,他便需要断绝五欲,所以,我叫悟能为八戒,就是希望,他能借断五欲,因为他执念太深,无法通透五欲,我叫你悟净,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因为我知道你通晓一些佛法,却又不理解佛法的精髓。」

「佛法的精髓又是什么?」

「我且问你,这心经所说的佛法,是什么意思?」

「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?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师父说,通透五欲,五欲犹存而不存。」

「那是世俗的理解,」和尚说,「还有更深层的含义。」

「请师父示下。」

「是故空中无色,而五蕴皆空,心经中的佛法,主要是空。」和尚道:「你觉得,是谁提出五蕴皆空的?」

「如来么?」

「若如来认为五蕴皆空,为何还要设西天,受烟火?」

「那是谁?」

「那是未成佛以前的如来,」和尚道:「为师曾追随他学习佛法,他的佛法,透着一种万般皆空的自然。可是,这万般皆空,在佛门自古就有两种不一样的分歧。」

「分歧?」

「一种认为万般皆空是一种自然,我也是空,所以,修佛修空,一切皆空,」和尚道:「另一种比较可怕,他认为万般皆空是一种必然,是世界必然要万般皆空,所以,修佛就是为了万般皆空。」

我懵懂地瞧着和尚。

「这就是当时佛陀和波旬之争。」和尚瞧着我,说道:「佛说,大千世界皆因一念而成,魔罗说,既有一念,便不是空,所以,魔罗一直想毁掉一切。」

和尚的眼睛,好似洞察一切似的,紧紧盯着我,他的眼神让我想到了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「好多次,魔罗一直在佛门里,如影随形,他一直都想摧毁佛的一切,但他想摧毁的,不仅仅是佛,而是世间的一切,」和尚说,「可是他都失败了,你知道为什么吗?」

我摇了摇头。

「因为佛陀和魔罗,流着同样的血。」

我有些呆。

「佛陀和魔罗,一直都是一起降生的。」和尚说:「魔罗为了在佛门留下影子,害死佛陀。可是,每次佛陀死亡,都会留下舍利,而这舍利,就足以阻止魔罗的阴谋。你听过四个波旬和忍辱仙的事情吗?」

我点点头,我听过是因为我经历过,我不知道和尚为什么听过!

「最初的佛陀,只是纯善的普通人,他被自己的兄弟挖掉眼睛,又砍掉四肢,后来,他死了,可很快,他又活了。他被另一个和魔罗一样的人,挖掉眼睛砍断四肢,魔罗的传人想藉由他的死,宣传忍辱,借此让自己的影子,存在于佛经之中,可是,他并不知道,被他杀的,正是佛陀。」

我想起了当初四个波旬里,那个可怜的老三,又想起后来忍辱仙为宣传佛法,而牺牲的另一个人,我瞧着和尚,道:「波旬不是全知全能的么?他既然知道杀死佛陀会留下舍利,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杀死佛陀呢?」

「不杀死佛陀,佛经里便不会出现他的影子。」

和尚的话,让我想起了鸿钧,鸿钧说他是规则的制定者,看来规则里,就是这样,波旬不杀死佛陀,佛经里便不会存在波旬,一旦波旬杀死佛陀,佛陀便会留下制裁波旬的法宝。

「佛有末法时代,届时波旬复活,他会马上毁灭整个世界……可是,现在并不是末法时代,」和尚把玩着手里的舍利,问道: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吗?」

我瞧着和尚,一言不发。

「从你问我孔雀大明王的事情开始,我就有些奇怪了,」和尚说,「孔雀大明王曾将佛祖吞于肚中,后来佛祖破其肚而出,称孔雀大明王为佛母,你应该知道,西天极乐世界虽名为佛,却也守天庭的那一套规则,这其中,如来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,但为什么如来对孔雀大明王不理不问?原因只有一个,那就是孔雀大明王的功绩,孔雀大明王只有一个功绩,就是种下非彼之树。而孔雀大明王种下非彼之树的地方,就是她曾经的故乡,也就是终北之国——楼兰。当你说出你和乌巢之间的关系时,我就已经隐隐猜到了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你说乌巢一直都在杀妖,杀了一千年的妖,你不知道原因,他也没有告诉你,只是说,在等一个人复活。」和尚说:「以乌巢的能力,完全可以下地府,让任何人复活,但他要等一个人复活,之所以要等,是因为这个人的灵魂,不再地府,换句话说,地府不敢收留。地府不敢收留的灵魂,谁能让他复活?西王母曾将受玉帝染指的女仙收留,将他们安置在方生方死壶,西王母是圣人,圣人尚且不能让仙佛复活,谁又有本事让人复活?这世上只有两个人,一个是鸿钧道人,但鸿钧道人留下五颗返魂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,他只允许世间有五次死而复生,超脱这五次以外,又不受规则制约的,只有波旬。」

「您怎么会知道?」

「还记得我们在幻境里经历的一切吗?波旬可以在幻境里洞悉幻境的一切规则,若当时不是有舍利,波旬甚至可以突破幻境的束缚。」和尚道:「所以,这世上能无视规则,而令人死而复生的,只有波旬,但波旬不会轻易帮助别人,他需要打败佛陀,所以,他就得染指佛陀留下的所有舍利。所以,乌巢在等的,就是波旬给他复活的人,所以,他千年来一直杀妖……」

「万妖,百人,十佛血。」我苦笑一声,说道:「万妖血已有,百人血也有,师父许是不知道,当初我修仙,就是以吃他人心脏为主的,至于十佛血……」

我瞧着和尚,和尚也瞧着我。

「乌巢禅师修了佛果,他不是被别人杀的,他是自杀身亡的,因为,他是这十佛之一,」我说:「而另外九个,师父应该记得,您一共转世投胎了十次。」

「这么说来,你体内就具有百人九佛血?」

「只要我拿到舍利,把我的血和万妖血一起淋在舍利上,那魔罗就会帮我复活一个人。」

「然后呢?」

「然后……」我愕然地瞧着和尚。

「对,然后,」和尚说,「你想复活的人复活了,可这世界怎么办?」

「师父,您不会以为我在意天下人的死活吧?」

「你是可以不在意,」和尚道:「但天下都不再了,你在意不在意?」

我默然。

「我和你说过波旬和佛陀之争,一个认为世间自然是空,一个认为世间必然是空。魔罗会复活你想复活的人,但同样,他会马上毫不留情地摧毁整个世间!」和尚瞧着我,「所以,我现在完全可以就把舍利交给你,让你自己决定,但我不会那么做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,我不想让你毁灭这个世界,也不想让你彻底摧毁你心中想保护的人。」和尚说完,瞧了瞧我。

他没有叫猴子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以我的能力,我完全可以从他手里把舍利多回来,但是我做不到。

三十六

和尚说,他不想把舍利交给我,因为他想守护世界,其实,这是最幼稚的谎言,因为,他知道,就算他把舍利给我,我也不会把血淋在舍利上。

我自己经历了这么多,找回了我自己的记忆,我知道和尚说的,并不是假的,波旬想毁灭一切,让世界变成一片空虚,我可以让波旬帮我复活桐瑶,但很快,波旬就会杀死桐瑶,他不是杀死桐瑶,而是毁掉世间的一切。

桐瑶就在这世间里。

所以,这是一个对我来讲,永远都没有结果的选择。

我救了桐瑶,桐瑶会随着世间的毁灭而毁灭……她终究难逃一死,只是第二次死亡,会连累整个世间的所有生命。

我不可能把血淋在舍利上,让波旬帮我复活桐瑶,但这种不可能的行为,会让我永远愧疚,和尚知道,所以,他给这个不可能一个「理由」,因为有和尚保护着。

这个理由是脆弱的,因为当时我就站在和尚面前。

和尚再度睁开眼,瞧着我,「你要是真打舍利的主义,为师可就得叫你大师兄,过来保护我啦……」

我悲凉地瞧着和尚,和尚这话的意思同样是为了不让我背负心中的罪恶,他不可能去叫猴子,但他也知道,我体会他这份苦心,所以,他再度给我一个不可能的「理由」,因为猴子会阻止我。

见我迟迟没有动静,和尚将自己头上的毗卢帽拿了下来,那里面藏着一片杏花。

「悟净呀!」和尚说,「佛门之所以有那么多佛,不仅仅是想获取什么神通,或是想修成正果,而是想破我执……你要知道,世间有很多无奈……」

我瞧了和尚一眼,他向我笑了笑,我转身离开,顺便将将他的门带上了。

三十七

我不像和尚,我没有崇高的信念,也没有为了信念而甘愿牺牲一切的想法。

我不如猴子,猴子活出了我想要的快意恩仇,潇洒自在,虽然他也藏在心里的柔情,和无能为力的痛苦,但他总为这些事情努力。

我甚至不如猪八戒,尽管他和嫦娥之间的感情磕磕绊绊,可他却一直有一份可以有幻想的爱情。

我呢?

我连幻想都没有。

我不可能复活桐瑶,她就是永远的死亡了。

理想和空想唯一的区别就是,一个能够实现,一个永远不能实现。和尚的理想是能实现的,虽然路途艰辛;猴子的理想也是可以实现的,最初,他只是不希望任何束缚,现在又多了一个小棒槌,尽管这两件事情,十分困难,却绝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;猪和嫦娥的感情虽然磕磕绊绊,但嫦娥毕竟曾经深爱他,他至少还有一份有爱的回忆。

最主要的,猪抬头望月,嫦娥就在那里。

我有什么?

我和桐瑶唯一的记忆,就是那天星空下的萤火,除此之外,还有什么?她是为了少昊,甘心赴死的,而我呢?她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个人默默注视着她?她成全了她心中的爱情,活成了她渴望活成的模样;她知不知道,对我来讲,我不在乎她是否爱我,只要她活着,让我远远看她一眼,看见她在冬天呼出的雪巴哈气,看见她在春天轻嗅着鲜花的花蕾,就已满足。

我不渴望和她在一起,也不渴望和她有天长地久的感情,只要她活着,我就很满足了。风吹过原野,我能幻想她的脸乍阴乍阳;月路过小桥,我能幻想她的笑容宛如一首童谣。


作者 秋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