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

八月桂花香

桐瑶结婚的时候,我一个人跑到桂花树下喝酒​,我不会喝酒,也不喜欢喝酒,只想尝试一下醉生梦死的感觉,因为醉也是死的一种。

那天,阳光很燥,桂花很香。我坐在树上,手里拿着酒壶。

乌巢走了过来,他身上披着一件藏蓝色的围巾,他站在树下,瞧着我。「干嘛不下去喝酒?」​

我斜着醉眼,瞧着他,没有答话。

他纵身一跃,飞到我身边,藏蓝色的围巾在空中一卷而来,他把我身边的酒壶拿起来。

「这玩意我还真喜欢,」乌巢喝了一口酒,「这酒可是少昊带来的么?」

「是啊,」我含含糊糊地说,「有一年秋天,他们部落里粮食囤积,管粮仓的杜康,怕粮食搁置山洞里,容易腐烂,就把粮食装到干燥的树洞里,结果有一天,树洞往外渗水,那水甚是清香,闻之既醉……于是他就把这件事告诉给黄帝,这便是酒的由来了……」

乌巢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说道:「你还是喜欢故事,倒是和少昊一样。」

乌巢已经完全被少昊折服了,他是很高傲的人,但他最佩服比他有本事的人。

我并不喜欢故事,桐瑶说她喜欢博古通今,于是,我也就喜欢故事了。

但乌巢并不知道。

事实上,在少昊与桐瑶婚礼前夕,我一直幻想一件不可能的事情。

我会想,桐瑶会突然来找我,对我说,我一直喜欢你,我只是装出很喜欢少昊的样子……我们一起离开吧?

哪怕是婚礼前一天,我都在这样幻想……

她过来对我说:我嫁给他,是我父亲强迫我的,我内心是喜欢你的,我们一起走吧?

但现实永远不会如我想象的一样。

这些事,我不会讲与他人,乌巢更不会知道。

八月的阳光,伴着桂花,倾泻到原野上,金风骤起,青萍随着微风浮动飘摇。

扶摇的叶子一半被阳光亲吻,一半却得不到阳光的半点垂青。

我就是被阳光照不到的叶子。

接着我哈哈大笑,眼泪却在流……

「喂,你哭个什么?」乌巢不解。

「这风景太美了……」我说。

八月的风,八月的阳,八月的桂花,送不来慰藉,而八月的叶子,却已经半黄。

十九

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敌人是叶妖,事实上,叶妖不足为惧,这些叶妖不过是一群被凤鸿部落押在东海的残兵罢了,他们只是想获得自由。

当时,三圣第一次争斗,致使天地蹦摧,洪水泛滥,生灵涂炭。

息壤持续生下万物,致使其灵气大不如前,大洪水后,天下万物生灵之中,只少数生物得以存活,其中一种,便是万鸟,另一种由于大洪水,成了最大种族,那便是龙族。

息壤自诞生通天以后,灵气便所剩无几,息壤诞生出了最后一个圣人——女娲。

而与此同时,被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打散的菩提叶子,修成散仙,没有修成人形的菩提叶子,便悬浮在天空之上,菩提仙根是神树,上面结的叶子,也是天生神物,若叶子没有修炼出灵智,便永远漂浮在天空之上,形成「天庭」。

事实上,就算元始太上,打散了菩提仙根的灵气,菩提树也没有停止生长,巨大的菩提树穿破云霄,即便那菩提树没了,叶子也会永远悬浮在半空之中。

地上生灵,所剩无几。

女娲知道自己使命,于是,抟息壤以造人,可是最初的凡人体型巨大,行动迟缓,他们虽与巨兽外貌相别甚大,但内里却一模一样。

后来,女娲听从梦中声音的指引,从菩提仙根中,抽出了一部分汁液,再度抟土造人,这才有了现在的凡人。

凡人一经诞生,便表现出了极大的服从性和悟性,深得女娲喜爱。

龙族由于大洪水,成为凡间第一生灵,于深渊之中凝视大陆,时刻想上岸称王,女娲于归墟设五座神山,以困龙族,又将先前造人失败的巨人,置于龙伯岛,以防治龙族突破五神山的枷锁。

人由于天生聪慧,深得女娲器重,在凡人遭受洪荒巨兽袭击的情况下,女娲和凡人订下契约,她将法术传给那些特别聪明的凡人,并赐他们巫族的身份,他们法术高强,能力出众,尽管他们的身体素质不如洪荒巨兽,但修炼速度之快,吸食灵气之容易,却是洪荒巨兽所不如的。

女娲决定让凡人称霸世间。

事实上,那个时候并没有所谓的天庭与凡间,世间就是凡间,而所谓的天庭,不过就是菩提仙根的叶子悬浮在半空之中所形成的浮岛。

洪荒巨兽因女娲之力,被凡人打败,他们逃往「天庭」,寻求菩提叶子帮忙。

菩提叶子所修成的叶妖认为凡人无能统御世间,便向凡人宣战。

第一次关于天庭的战争,就这样打响了。

当年的战争,被后人称为巫妖之战,可当时的阵营分割并没有那么明确,凡人由女娲率领,另一方,除了散仙以外,还有一部分叛逃女娲的妖。

那一次战争异常惨烈,死伤的凡人不计其数,妖族、散仙,都遭到了难以弥补的重创:大部分法术,都随着妖族的死亡,消失不见。

投靠散仙的洪荒巨兽,皆被斩首,女娲命人将所有斩首的妖兽之血,全都涂抹在菩提仙根的枝干上,又将剩余的散仙赶出天庭。

散仙被称为叶妖,逃往东海之滨,苟延残喘。

女娲与凡人订下契约,建立永远自相残杀的息壤之碑,接着,她领着剩余的妖族,潜入遗岁山。

那时候,还没有发生「封神之战」,因此,遗岁山的规模要比现在大的多。

女妖领妖族归隐的仪式十分隆重。

那一天,天气晴朗,空中无云,黄帝率领颛顼、少昊、炎帝等一起送别女娲,我和乌巢作为少昊的左右手,有幸一同参与了妖族回到遗岁山的仪式。

乌巢对什么都很好奇,但性格高傲的他,是不会问东问西的,我却没那么多顾虑,有什么不懂,就问少昊。

当时我并不认得女娲,只觉得那是一位十分漂亮的女性,可漂亮是分等级的,女娲的漂亮,是一种圣洁。

我目不转睛地瞧着女娲,见她对黄帝说道:「从今以后,妖族就要在遗岁山中生存,再也不去世间。尔等要遵循息壤之碑的指引,切莫违背。」

「但是这样的自相残杀,太过残忍。」黄帝说。

「天道就是如此,尔等既然永生,自然需要有人去死。若人皆长生,那么灵气必乱,」女娲说:「我让妖族进入遗岁山,用五神山镇压龙族,让他们去不了世间,就是不让他们破坏灵气,想要让天道运转,世间必须有所规律。」

「什么样的规律?」

「从今起,世间分为人与神,尔等不再为人,而为神。」

「为何要这样划分?」黄帝不解,「天下万物,皆是息壤所出,不应一视同仁,众生平等吗?」

女娲瞧了黄帝一眼,说道:「天地开辟,未有人民,我抟息壤作人,那时,人皆是息壤所出,头脑愚笨,后来,我利用菩提仙根汁液,再度造人,这才让人有了现在的灵智,可我,后来我渐渐感到力不从心,于是,我就用菩提仙根的叶子撵了一条绳子,把绳子浸泡到息壤里,接着将绳子举起,绳子上粘着不少息壤,息壤落地,变化成人。像你们这些先天聪颖,又懂修行之道的,都是我亲手做出来的,像那些黎民百姓,不懂修行之道的,都是我引绳所落的息壤所成的絙人,像尔等被我亲手做出来的,天资聪颖,有能和我学习法术的,有懂得治理天下臣民的。那些絙人,有几个能有如此大的作为?」

黄帝默然不语。

女娲又道:「和我学习法术的,毕竟战死居多,剩下的一些,我领着他们到遗岁山里,不能再让他们扰乱世间的灵气;尔等这些懂得治理臣民的,从今起,就不要在和凡人一样了,从今以后,尔等要自封为神;神分三六九等,人分三六九等,」女娲说,「尔等既然托名天神,就要和絙人有所不同。我去遗岁山以后,尔等就居住在菩提叶子所形成的天庭上,借此统御天庭以下的黎民万邦,至于天庭众神,如何划分等级,我不多问。至于凡间的黎民万邦如何划分等级,你也不宜过多干扰……」

「如娘娘所言,」黄帝问道:「若凡间众生遭遇不幸,或者他们有什么想法,想寻求我等帮助,又当如何?我等如何从天上下来,」

「你总是这般体恤万民!」女娲叹息一声,「尔等所在的天庭,乃菩提老叶所化,离地虽远,尚有菩提仙根的树干相连,你应该记得,我曾让人将叛逃的巨兽斩首,把血全都涂在菩提仙根的树干上么?要知道,息壤与仙根,皆是天地一等一的灵物,那仙根树干吸食巨兽血液,便成为了天下第一神木,此木名曰:建木,正是天地连接的天梯,只是,菩提树因沾巨兽血,故而凡人肉眼,是看不见的,而且,因这巨兽之血,凡人想攀爬建木上天,也绝非易事。不过,凡人应该也知道如何通过建木上天,凡人也罢,天神也罢,都可通过天梯相互往来。你也不用太过担心。」

「我明白了……」黄帝说。

「从今以后,妖族就要进入遗岁山,遗岁山是一个特别的地方,那里一瞬就是千年,千年也是一瞬,」女娲瞧着自己身后,在她身后,是她的婢女九尾,以及白泽呲铁阴阳二鱼等一干妖族,「从今以后,遗岁山再也不沾染世间的半点姻缘,尔等可记住了?」

众人齐声应诺。

二十

当我们让叶妖臣服以后,我们享受了八十多年的和平。

这八十年,发生了很多事情。

黄帝因不愿目睹子民的自相残杀,来到遗岁山和女妖商量要打碎息壤之碑,女娲说,如果息壤之碑碎裂,尔等天帝亦会因此而死,你不怕吗?黄帝说,天生万物,本就应该万物平等,女娲没说什么,只是叹息一声,「若息壤碎……」

后面的话,女娲没有明说,她让黄帝自己做主,说他已是天地之主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。

黄帝从遗岁山回来,召见了其他几位天帝,和他们商量打碎息壤之碑的事情,太昊卜卦,说息壤之碑碎裂,是必然之事,因此同意。

颛顼一直听从黄帝也同意。

炎帝不同意,他认为,女娲创造创造世间万物生灵,本就有等级之分的,像那些絙人,他们本就是生来受苦的,黄帝却认为,天生万物,应该众生平等,不能为了以及自私而不顾他人死活。

炎帝觉得黄帝虚伪,因为如果真是众生平等,人吃的五谷杂粮,难道不算众生中的一员吗?

黄帝说,五谷杂粮非我之类。

炎帝说,那你是絙人吗?

黄帝说,我不是絙人,也不是天神,我们都是女娲所造的。

因此,黄帝与炎帝决裂,炎帝的旧臣蚩尤,反叛黄帝,与黄帝开战。

消息闭塞的我们,并不知道这些事情,少昊还将蚩尤当做朋友,所以,当蚩尤来到东海时,受到我们的款待,蚩尤离开凤鸿去东海,说服龙族,他让龙族去找巨鳌。

当时的熬闰还很年轻,他从五神山的缝隙之中,溜了出来,去找巨鳌谈判。

巨鳌提出「龙伯钓鳌」之计,让重黎背叛黄帝,最终,龙族逃出五神山的枷锁,黄帝迫不得已,来到东海,亲自与龙族谈判。

在那之前,他来到凤鸿部落,看了一眼少昊,他将自己打破息壤之碑,制裁炎帝,蚩尤反叛的事情,一并告诉了少昊,他对少昊说:

「我这一次去东海,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,如果我有什么意外,你要告诉颛顼,不要太为难重黎,他是被遗弃的,很可怜。」

重黎是颛顼的儿子,可他自出生时,便与正常人相差甚远,他体型巨大,他母亲也因此而死。

重黎迎风便长,刚出生不到三个时辰,便与常人一般大小,后来,他成长速度越发惊人,颛顼无奈,寻求女娲帮助,女娲说,重黎是巨人之体,不能留在凡间,于是,女娲便将重黎送到龙伯岛。

重黎不同于岛内的其他巨人,岛内的其他巨人,没有多少智慧,除了听从天帝哨声指引以外,行动大多依靠本能。重黎在岛内,感到自己是被遗弃的,整日里,望着海面发呆,后来,熬闰听从巨鳌的建议,将熬闰成功策反了。

他拿着钓钩,将负责顶住龙族冲击神山的巨鳌钓起,当年,女娲设五神山以困龙族,龙族便倾全族之力,撞击神山,身为天帝的黄帝担心龙族冲破神山束缚,便令十五只巨鳌以头相擎,重黎用钓钩,钓起六只巨鳌,致使龙族能冲破神山的枷锁束缚,这就是传说中的「龙伯钓鳌」,那五神山中的岱舆、员峤因此流于北海。

听了黄帝的话,少昊道:「你说不惩罚重黎,但我觉得重黎此举,死千万次都不足为惜。」

「事有所难,必须面对,」黄帝说,「事后惩罚,除了徒增流血,也于事无补。」

「可他一旦背叛,就已是我的敌人,我对敌人从不怜悯。」

「你需要一点仁恕之心。哪怕对待敌人。」

「我陪你一起去吧?」少昊说。

「这不是你的职责。」黄帝说,「你要保护好凤鸿部落。」

「可是,你终究是我父亲。」

「我是你父亲是小,我是掌管天下的天帝,作为天帝,我不允许你离开此地。你有你的职责,我有我的职责,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,我必须肩负他所带来的后果,况且,」黄帝说,「凤鸿部落是被囚禁的,只要凤鸿部落是万鸟之身,就一直是所有部落的威胁,我不可能让凤鸿部落离开东海。」

「我知道,你害怕万鸟,因为凤鸿部落太强。」

凤鸿部落之所以在东海,并非是为了对抗叶妖,而是为了不引起凡人的恐慌,凤鸿部落和龙族一样,都是被女娲束缚在东海的「怪物」,只不过,龙族因反抗女娲,被女娲囚禁在海底,并派遣了「巨人」看守。

我们是看守叶妖的守卫,其本质,却是相互看守。

「你知道为什么,凤鸿部落和龙族,会强于凡人吗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黄帝说道:「女娲娘娘所会的法术,乃是出生即悟得的,她说这法术乃是息壤所授……息壤所生的,又绝非女娲,还有很多洪荒巨兽,这其中就包括龙族和万鸟之一的凤鸿氏族,他们也是自出生,就会息壤所授的法术的。」

「那凡人为什么不会?」

「最初,凡人也会一些法术,但那时候的凡人,并不是现在的凡人,而是巨人,女娲用息壤做出凡人,这凡人体型巨大,且难以管辖,于是,女娲便将这些巨人,至于龙伯岛,一日,女娲在梦里听见人言,若把菩提仙根的汁液,放进息壤之中,便能诞生新的生命,女娲娘娘照此法炮制,便有人了。」

「这么说来,人和叶妖是同源喽?」

「凡人大部分是息壤,一小部分是菩提仙根,也正因为这样,凡人自出生起便无法自悟法术。所以,女娲只能将把那些威胁凡人的龙族,囚禁在五神山的枷锁里。」

「话虽如此……」少昊道:「但凤鸿部落并不是龙族,他们渴望自由,不会威胁到凡人的!」

「这不可能太不确信了,」黄帝道:「只要他们强于世人,就永远不能被离开东海!我不能让任何可以威胁子民的种族和他们一起生存!」

「你不觉得这样太不公平了吗?」

「你为了你的子民,可以用卑鄙的伎俩,我为了子民的生存,为什么不能不公平?」

少昊一呆,显然没料到自己的父亲也有这么流氓的一面。

「去寻找凤池吧……」黄帝说,「凤池是真正存在的,就在西方,让万鸟变成凡人,既可以让他们自由,也可以让他们威胁不到任何子民。」

黄帝离开了,独自一个人去找深海里的龙族谈判。

后来,黄帝赢得了龙族的尊重,战胜了蚩尤,尽管如此,黄帝却并未为难蚩尤部落的子民,这些原属于蚩尤部落的子民,也就是后来的东夷部落,他们自蚩尤战败以后,就一直推守在十方大山的深处,他们不再信奉天帝,因而也失了本来的信仰。

黄帝并不知道自己的仁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,后来,因为孙悟空大闹天宫,牛魔王等妖怪被天庭捕杀甚多,牛魔王利用东夷部落,为祸中原——这倒是黄帝未曾预料到的……

在这次「闹剧」中,被蛊惑的重黎因不分大体,被颛顼惩罚开天。

熬闰等龙族,因听从黄帝建议,得到了封赏。

那时候,龙族在海中为尊,在凡间受到膜拜,这使得四海龙王都心生霸主之心,继而,在黄帝身死以后,他们开始了四海乱战,白龙马就是那个时候出生的;

被重黎钓起来的六只巨鳌,成了最大的替罪羊,除了一只被重黎做成占卜用的龟壳以外,皆受到女娲诅咒。

黄帝令十五只巨龟以擎神山时,女娲曾让这十五龟曾发下重誓,不得叛离,如今六龟被钓,属违背誓言,故而受到女娲诅咒,有四只未能活过封神时代,只一龟喜「投机取巧」,一直活着。

那四只龟的下场,也及其悲惨。

第二只,年纪最小,他虽名为龟,却可龙族十分相似,他投奔敖烈,甘心为奴。后来,四海龙王为称霸四海,各自为政,乱成一团,他保护敖烈妻子,使其免遭杀戮,可是,敖烈却怀疑他和妻子有染,他不得不自杀明智,他就是当年保护小白龙的龟丞相。

第三只,性情愚钝且贪吃,他被黄帝放逐以后,来到蓬莱之下,将蓬莱驮起,以弥补先前过失。后来,蓬莱成了王母地盘,王母引弱水环顾蓬莱四周,那龟的身体,因弱水之故,骨肉俱散,只剩一个灵魂,苦苦支撑蓬莱仙岛。

第四只龟,想亡羊补牢,破解女娲的诅咒,时值鲧父治水,这龟将河图,置于龟背,想献给鲧父,此举却恼怒了万千海族,整日被海族追杀;等它将河图送到岸边时,已是奄奄一息了;虽然凡人获得了河图,那龟却重伤身亡。

第五只龟,是只母龟,她投奔了息壤所生的第一个圣人通天,通天之术,确实让诅咒暂时没能发生,但后来,时值封神之战,这龟参与封神大劫,被一只蚊子吸食了全身精血,只留下一龟壳于世。

这只蚊子后来被降服,又被关进李靖的玲珑宝塔,梅友人二魂争主以及猴子被困玲珑塔时,都曾见过这只蚊子。

第六只龟,十分聪明,当初就是他让熬闰蛊惑重黎的,后来,黄帝和龙族达成协议,他就投奔了遗岁山里的女娲。那时候,黄帝已经打碎了息壤之碑,女娲的性格因此大变,竟收留了他。

后来,女娲令他献计鲧父,令鲧盗取了黄帝那里的息壤,因此,这龟受到了女娲褒奖,女娲令其待在通天河,等候以后的救赎。这些年来,他一直躲在通天河。

二十一

不久,少昊也离开了。

他领着我、乌巢还有孔雀,一直向西,寻找凤池。

不知走了多少年,我们来到来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

那里有一坐像瓶子似的高山,孔雀一见到这山,便说,「我认得他,这山叫做壶岭,听说凤池就在壶岭正中。」

乌巢带着黄帝,和我们一起飞到山顶,这山如水壶一般,下方宽,上方窄,若没有飞行之术,断然难以登山。

山顶是凹陷的,如一只巨碗。

碗口四周长着一种怪树,通体雪白,无论树身,枝干,还是叶子,甚至上面开的花都是白色的。

穿过白树,一直向前,可以望见一片赤红色的湖。

湖中间,盛开着白色的莲花,十分漂亮。

红湖白莲中坐着一个人,他瘦骨嶙峋,好像正在沉思。

见他的样子,我们不禁愣住了,因为,他是波旬。

他不是被少昊砍掉了脑袋么!怎么又复活了?

那波旬从莲花中站起,瞧着我们,见我们吃惊的神色,微微一笑,问道:「是不是很意外?」

「你怎么活着?」我问,「叶妖怕是没有死而复生的能力吧。」

「我有说过我是叶妖?我是佛。」波旬说:「我是由凡人修炼而成的先觉者。」

「你在这里做什么?」少昊问。

「看守这片池子。」

「这可是凤池?」

「对。」

「现在是凤鸿部落的了。」少昊说。

「为什么?」波旬问。

「因为我不想把你也杀了。」

「你杀不死我,我会复活的。」

「我杀的人不多,」少昊说这话的时候,收起了一贯地懒惰,「但每一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你不是我杀死的那个波旬,他左耳朵下边,有一颗很小的痣,你没有。」

波旬的脸色有些变了,他瞧着少昊,问道:「我听说你是黄帝的儿子,你怎会做如此无礼的事情?」

少昊拿出了武器,静静地瞧着波旬,眼神既单纯,又清澈……

「我……」波旬还想说什么,脑袋却被少昊给砍掉了。

「我讨厌啰嗦。」少昊说话的时候,脸上还是那种十分天真的表情。

波旬死了。

就在波旬死亡的瞬间,白莲忽然枯萎,红湖之中,卷起一阵巨浪,水汇拢起来,形成水旋风,水旋风飞到空中,化作一阵红色的雨,这些雨如丝线一般低落,最终汇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——波旬。

少昊呆住了,我和乌巢也不知所措。

波旬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,又瞧了瞧我们。

少昊很快就反应过来,他向前一步,挡在我、乌巢还有孔雀地身前,他对波旬道:「人是我杀的,和他们无关。」

乌巢抽出了弓,我也拿出了武器,孔雀已被吓呆。

「我不想杀你,没有意义……」波旬说完,轻轻挥了挥手,地上的那具尸体化作一朵莲花,轻飘飘落在红湖里,那本已枯萎的白莲,骤然之间,全部再度盛开。

「我有话要和他说,」波旬指了指我,「过来。」

「不!」少昊阻止我,「人是我杀的。有什么事找我。」

「我知道,你是发自肺腑的,」波旬说话的声音依旧没有不紧不慢,「我只是有些话要和他说,我不会为难他,不仅如此,我还告诉你这凤池应该怎么使用,放心,我若想杀人,你们谁都难逃一死。」

「他说得是真的,」孔雀一旁瑟瑟发抖,他对少昊道: 「你快让过去,那样我们还有可能活。」

「他是我的部下,」少昊盯着波旬,「有什么事情和我说。」

「我有话要和他说,」波旬瞧着少昊,「不能和你说。」

「我过去一下,他应该不会杀我,」我对少昊说:「他想杀我们,当真易如反掌。」

「去吧,」少昊叹息一声,这是我认识少昊这么久以来,头一次见到如此沮丧,如此力不从心。

二十二

我走过去,波旬一挥手,在我脚下便生成一股旋风,随后,波旬也飞了起来,和我直上云端。

「你要干什么?」

「我是来答应你一个条件的。」

我被波旬的话弄糊涂了,「答应我一个条件?」

「提早答应你,复活桐瑶。」

「你要对桐瑶做什么?」我怒目而视。

「不是我要做什么,」波旬的话不紧不慢,「是桐瑶、少昊、乌巢,他们三个都难逃一死,而你能活下来,而只有我,能帮你复活桐瑶。」

「复活桐瑶?她为什么要死?」

「即便我告诉你,你以为你能避免她必死的命运吗?」

「当然。」

「好,我告诉你,」波旬说道:「因为少昊。」

「少昊?他又怎么了?」

「他没怎么。」波旬说:「他是我见过的人中,最可爱的。」

「他到底怎么了?」

「他很有原则,」波旬说:「他对敌人既残忍又卑鄙,可对自己人,却又太过善良,他的善良,让战争不可避免。」

「战争?」我问,「什么战争?」

「因爱而生妒的战争,佛与人的战争,」波旬说,「意味着西方究竟是佛的,还是凤鸿部落的。」

「佛?」

「我不想解释佛是什么,总之,以后的世界,佛四处都在,那场战争,少昊会败的很惨,而且,是一败涂地,然后,他会死亡,桐瑶也会因此而死。」

「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我们大可以避免。」

「你太小瞧佛的力量了,我和佛之间的斗争实在太多,但未到劫数之时,就算我知道一切,也胜不了。」波旬道:「这一次依旧劫数未到,但我实在忍受不了佛家的那种空虚!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赢,也许希望渺茫,但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到你的身上,记住,为了佛门传承,他会杀了少昊,桐瑶也会因此而死,记住,我们有共同的敌人,就是佛。」

他是谁?我还是不相信波旬说的。

也许是洞悉了我心中的想法,波旬微微一笑,「你想,我为什么要骗你?我又有什么好处?」波旬说:「我举手投足之间,即可让你们灰飞烟灭,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,就是想帮你,因为我们共同的敌人,都是佛。」

「你说你要答应我的条件,但我并不觉得你这么善良。」

「我当然不善良,我有条件。」

「什么条件?」

「我最大的敌人,会在人间留下一块骨头,那块骨头叫做舍利,它会让我无法战胜佛门弟子,如果你想帮我,就把佛骨舍利浸泡到万妖、百人、十佛的血里。那样佛骨就会失去法力。万妖之血我自有办法,你只需要帮我找一个吃一百个心脏的人,就足够了。」

我愕然地瞧着他,「得是多残忍的人,能杀死一百个人,吃一百个心脏?」

「到时候,你会找到他的,」波旬笑了笑,「你只需要把佛骨浸泡到他的血里,我就会帮你复活桐瑶……到时候,少昊已死千年,桐瑶会重新回到你的怀抱。」
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?」

「我不是人……」波旬道:「只不过,恰巧又是人,确切说来,我和你们所有人,都不一样……长久以来,无论什么时候,我都是这样诞生的……」

我满脸不解地瞧着波旬。

「我……自古就存在了,古到天地一片荒凉……这一次,只不过是借着波旬这个名字而已……」波旬道:「你或许已经见到过我了。」

「凤鸿部落里,少昊杀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。」

「那是我二哥。」

「刚刚又被少昊杀的?」

「那是我大哥。」

「你是三兄弟?」

「四兄弟,不过说三兄弟也可以,他们三个是兄弟,我是亘古就存在的,只不过占据了老四的皮囊。」

「还有个老三?」

「早死了。」

二十三 第四个波旬

西方有个部落,依山而建,四面环山的部落里,打猎困难,粮食不多,部落有一条亘古不变的祖训:哪家若一次生出两个以上的孩子,多生出来的孩子,就要扔到锅里,被部落里的人分食。

有一年,部落首领的老婆怀孕了,一次生下了四个一模一样的孩子。

瞧着自己的孩子,首领心动了,他不想把自己的儿子扔进锅里,让大伙吃了,可是,他又不能违背祖训。

于是,他给自己的四个儿子,取了同一个名字,叫做「波旬」,他每天让一个孩子外出,另三个孩子留在家里。

四个孩子,共用一个波旬的名字。

这四个波旬虽然相貌相似,但性格特点,却大不相同,老大忠厚老实,老二奸诈、狠毒,老三木讷、愚钝,老四自出生的时候开始,就不会说话,一直被当做哑巴。

虽然如此 0,他却是老二最怕的人。

老二敬重老大,看不起老三,惧怕老四,他自己也说不上原因,为了帮父亲稳固部落首领的位置,老二用了一条毒计,他害得老三没了一双眼睛。

那一年,波旬们十岁,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吃饱,首领经常从部落里,私拿东西回家,有人找首领质问消失的物资,首领就搪塞他们,这个时候,老二对首领说,如再有人质疑你的权威,你就让他们学会隐忍。

首领哂笑一声,学会隐忍?这有什么用?

老二说,父亲只听我的就是了。

首领将信将疑,但对自己这个儿子,却也有着莫名的信任,因为老二自出生伊始便会讲话,而且头脑异常聪明。

首领的让部落子民隐忍的说辞,很快就引来了子民的不满,这个时候,老二找到老三,说道:「你想不想让父亲获得尊重,想不想让我们全家都衣食无忧。」

老三木讷,而且愚蠢,他瞧着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比自己聪明许多的兄弟,问道:「当然想。」

「现在有一个机会,只需要你暂时失去一只眼睛就可以。」

「失去一只眼睛?」老三并不明白老二的话。

「对,」老二说,「你暂时先失去一只眼睛,哪天,等我把老鹰捉到,就把鹰的眼睛装你眼眶里头。你要做的就是疼一下子,并且暂时用一只眼睛生活,这没问题吧?」

「没问题么?」老三木木地瞧着老二。

老二笑了笑,「其实也是有问题的,毕竟鹰的眼睛也是有问题的,因为鹰眼太锐利了,老鹰飞在云端,可是地上跑的兔子,走兽,它能看得一清二楚,等鹰眼装到你眼眶里的时候,你也就和老鹰的眼睛一样,什么都看得清,到时候,你可既麻烦,又享福了。」

「此话怎讲?」

「你想,你有老鹰一样的眼睛,到时候,别人家里有什么隐私的事情,你都能瞧见了,二哥,你想想,你多馋呀……到时候,部落里谁家做什么好吃的,我们瞧不见,可你瞧见了,不把你馋死?」

「嗯,这倒是一件很苦恼的事儿。」老三很认真地说。

「不过,也有好处,」老二说,「老鹰在云端能看见兔子,你也就能在地上,看见云端,你忘了吗?有一次咱们看夕阳,红红的天上,有一朵很漂亮的云,你说那是天空之城,我说不是,咱们打赌,结果第二天,那云彩没了,我说是被风吹跑了,你说是天空之城被发现之后,就消失了。咱们吵来吵去,一直没有个结果,如果你有老鹰一样的眼睛,你岂不是就能知道当年的天空之城里,都有什么了!」

「是了,是了!」老三很开心。

「那我说一下我的计划,」老二很认真地说,「过几天,父亲向部落里的人宣扬忍辱,大家定然不信,然后你站出来,你说忍辱的好处是,能得到天赐的神力,别人还不信,你就把你的右眼挖出来,这个时候,你一定要忍着痛,告诉大家,说你眼睛明天就会复原……到时候,我就去抓老鹰,把老鹰的眼睛给你换上。」

「好……」

老二见老三答应,又去说服自己的父亲,他父亲听了老二的话,大感荒唐,「荒唐!你这不是胡闹吗?这不是白白让老三没了一只眼睛?况且,怎么能用老鹰的眼代替你三弟的眼睛?」

「父亲,这只是暂时没一只眼睛,」老二说,「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土里长的,天上的鸟也罢,我们人也罢,都是从土里出来的,我们本质上是相同的,把老鹰的眼睛装进我三弟的眼睛,就像往土里种下一颗幼苗似的,时间到了,自然就长成了……」

「是这样吗?」

「当然。」老二说,「如果你现在不这样做,别说你首领地位,就连我们兄弟四个,今后也没有好日子,这不算牺牲,只是暂时委屈一下三弟!父亲,这就像你划破了手指似的,就这么点疼痛,和以后的粮食,权利比起来,又算什么呢?」

「好吧。」

事情如此就协商好了,老三按照老二所说,当众人质疑首领的时候,向众人宣传忍辱之术,接着,他挖掉了自己的眼睛,并忍着痛,告诉众人:第二天,他的眼睛还会长出来的。

大家被这孩子的举动吓坏了,一时间忘了声讨首领,当天就这样结束了,第二天,首领再度召集部落众人,等人们到来的时候,一双眼睛安然无恙的老二站在众人面前,众人不由得呆了。

「忍辱,会让我们获得意想不到的神力,」老二说,「有的时候,你之所以忍辱却未曾获得神力,原因只有一个,那就是你心存怨恨,放弃怨恨,和我一样信奉忍辱吧!这是神力之所在啊!」

这番话,配上前一天老三去眼的举动,让部落众人深信不疑,他们不再过问首领是否公报私囊,反而全都一味的追求忍辱,首领的得到了空前的信任。

回到家以后,老二对父亲说,「我要领着三弟离开部落,我要去抓鹰,为我三弟治疗眼睛。」

「好,早去早回。」首领如是说。

这个时候,一直是「哑巴」的老四开口了,「我也去。」

大家惊讶地瞧着他,老四来到老二身边,小声说道:「三哥是有用的,你不应该找个地方把三哥弄死,他还有大用处,他什么时候该怎么死,对你是莫大好处的。」

老二诧异地瞧着这个自己一直惧怕的小弟弟。

老四又来到老大身边,说道:「自我们离开以后,这里会发生大旱,很多人会因此而死,不过不用担心父母,他们有足够的粮食,这也足以让他们颐养天年,记住,干旱以后,一直往北,北方有一地,名叫终北。终北有山,山下宽上窄,中间细,宛如甔甀(dān,zhuì瓶子的意思),山名壶岭,山上有口,四周生有白树,白树深处,有一片红湖,那湖不大,却是自生自流的,它叫凤池,是天下唯一的一处血眼池。凤池中有水,水名为:神瀵,其味臭,其味道却甘美异常,大旱之年以后,这里的人会开始死亡,我们本来是长生不死的,但大旱之后,老人就会率先死去,我们的父母,也会在大旱不久死去,是大旱以后的第三年。这里的人,畏惧死亡,会自相残杀,你的妻子会因此而死,你要一个人来到这个凤池里,饮用湖中水,湖中水可让你果腹,并能让你无百病之灾。」

「你说什么?」老大的表情有些恍惚,就连首领和老二他们,也是神情恍惚,「什么我们会死?」

老四没有回答老大的问题,继续说道:「你一生的运势,早已注定,是无法更改的,且记住我的话,你妻子死后第三天,你就要动身去终北,不要告诉任何人,因为就算你告诉他们,他们也到达不了那里,你到那以后,就坐在白莲里……渴了,饿了,就喝红湖里的水。」

「为什么?」老大瞧着这个一直是哑巴的弟弟,听着他的话,心中莫名就升起了无限的信任。

「到时候,会有人来找你,那个时候,他们会问,你不是死了吗?他们要取红湖水,你只管让他们取就是了,别多说话,多说话你必死,不多说话,你有可能活着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他们杀了二哥!」

「杀了我?」老二一脸不敢相信地瞧着老四。

「对。」

「他们是谁?」

「无论我是否告诉你,你的命运,都不会改变的。」

老二道:「既如此,你就应该告诉我,好让我早点知道我的命运。」

「凤鸿部落里的人,他是黄帝的儿子。」

老二道:「你怎么知道?」

「我和你们不一样,你们茫然不知,我却只是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。」


作者 秋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