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颗苍天巨树,树的正中间,站着一个人,这男人负手而立,显得甚是伟岸,他与玉帝的脸蛋极为相似,但却多了一分洒脱的气质。

他穿着一身黄衣,显得十分高贵,我便疑心他是黄帝,在他旁边,站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,这少年,穿着一身白衣。

他懒洋洋地站在黄帝身边,全然不把黄帝放在眼里。

「玄嚣啊,你向来懒惰,日后该统领你的臣民?」

玄嚣?我瞧着这个白衣的少年,他莫不是少昊么?

「世人为何要人统领?让他们自由自在,难道不好吗?」

「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样的经历,也不是所有人,都有你那样的头脑。人或许聪明,但聚集一起,就很盲从,如果没有一个统领,人将和这世上的走兽一样,最终都会消亡。」

「如果灭亡是一种命运,那就灭亡好了。」

「荒唐!你怎能说出如此荒唐的话?」

「你是在意你的帝位,还是在意你的人民?」少昊半睁着双眼,瞧着黄帝。

「你说呢?」

「世人都说你是为了人民,不是为了帝位,倘若万民皆可幸福,你愿意放弃你的帝位吗?」

「当然。」

「那你应该知道,人民都是渴望自由的。未必希望由你统治。」少昊瞧着黄帝的眼睛里,露出了一丝狡黠。

黄帝迎着少昊的目光,说道:「自由是有限度的,得有充分的安全,才有绝对的自由,否则,自由是短暂而可怕的!」

「你能给予人们绝对的安全吗?」

「当然。」

「那连年的征战,又是为何?」少昊懒洋洋地瞧着黄帝,问道:「难道不是你发动战争?」

「是!」黄帝双眼依旧深邃地瞧着少昊,「战争是为了部落子民的自由,只有不惧战争,才能获得自由。」

少昊说:「我只渴望我自己的自由。」

「你有你的责任!」

「那是你强加给我的责任。」

「既然你都明白,那我就说我的命令好了……我命令你去凤鸿氏族,去帮助他们!」

「凤鸿氏族?」少昊问道:「东海之滨的氏族么?」

「对,他们正遭受叶妖的袭扰,你要保护他们。」

「如果我保护不了呢?」

「那你就应该战死在凤鸿部落里。」

「你对你的儿子也这么狠心吗?」

「我要保护的不是一个家庭,而是所有人。」

少昊叹息一声,不说话了。

这个时候,五色烟雾升起,记忆再次转换了场景。

那是一片草原,天空中,下着蒙蒙细雨,在草原的尽头,有一座高山,山很陡,仿佛平原之中插着一把利刃。

我看见少昊骑着马,慢悠悠地往那山谷走去,天上的雨,丝毫不能让他加快一丝脚步,到了山谷,便有两个人,拦住了少昊的去路。

「你是什么人?」

「我是少昊,黄帝之子,我是奉命,来保护你们的……」

少昊懒洋洋的语气,趾高气昂的态度,让守山谷人面面相觑。

守山人道:「我凤鸿部落不需要你这种人来保护!」

「那感情好,那我就可以回去睡的大觉了。」少昊说:「可是,黄帝的命令,是不容反驳的,我既然已经领了命令,就只能帮帮你们了……」

「好狂啊……」一个很爽朗的声音从天而降,「其实,他没什么本事,只是被黄帝赶出家门无用之人罢了……」

声音刚落,一个身影从天而降。

他身后长着鸟一样的翅膀,身材魁梧,面容我竟十分熟悉,是乌巢禅师。

他来到少昊身边,冷笑一声,「你说你能保护我们?」

乌巢说完,展开翅膀,嗖的一声,飞到山谷上方,他瞧着少昊,「能飞上来吗?」

「飞我倒是不会,」少昊仰着头,瞧着正在下雨的山谷,「不过我能爬上去。」

「摔死了,可别怨我。」

「死了也好,就不用保护你们了。」少昊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。

「那你就爬上来!」

雨依旧下着,陡峭的山崖,如镜一般。

少昊笑了笑,附身拍了拍马头,「你自己吃点草吧。」

画面再次转动。

这是一坐很古老的房子,很大,显示着主人不可一世的身份。

这房子里,乌巢禅师一脸淤青,好似受了重伤。

在乌巢禅师旁边,站着一个胡子很长的老者,他对乌巢道,「乌巢啊,你为什么不听命令?」

乌巢抬起头,冷哼一声,「若不是他非阻止我,我早就杀了那些败类!」

少昊没有说话,只是一味儿地在那捏着自己摸着自己刚刚长出来的胡子。

这时,忽然传来一个十分清脆的声音。

「乌巢呀,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……」

接着,从帐篷外,走进来一个女人,见到这个女人的一刹那,我脑子里,瞬间浮现出两个字来:桐瑶!

就在我想起桐瑶的一刹那间,关于桐瑶的记忆画面,一下子便浮现出来了。

她叫桐瑶,喜欢听故事,因为故事里,总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古事儿,事实上,她之所以喜欢故事,是因为她可以掌控故事里人物的命运,她掌控不了命运,只能掌控故事里的。

有一次,我看见她无聊地在望天,便过去找她说话,我给她讲故事,她听了很开心,笑得十分灿烂,那笑容令我欢喜,于是,我就养成了收集故事的习惯,因为只有讲故事,我才能令她开心,我喜欢看着她开心。

她是凤鸿部落的一员,我们凤鸿部落里的人,大部分是没有名字的,因为那时候,名字的概念,还很模糊,大家称呼谁,都是以他的行为为主,譬如乌巢,他总喜欢呆在黑漆漆的巢穴里练箭,所以,大家叫他乌巢。而桐瑶的名字,却有特殊的含义,因为她很特殊。

她一出生,就注定要肩负凤鸿部落的使命,这个使命由来已久,久到族里已不愿有人再谈起。

当年,三圣相争,致使三界生灵涂炭,息壤所生的天下生灵,死伤慎重,只两个种族,没有遭受其难。

一个是能够飞翔的鸟,另一个是能潜入深渊的龙。

后来,息壤诞生出先天圣人女娲,女娲抟土造人。

人虽不如百兽强悍,但天资聪颖,人的天赋,得到了女娲的青睐,女娲有意让凡人掌控世间,成为世间主宰。

此举,令龙族不满,他们背叛了女娲,女娲打败万龙之王,并将它的鳞片做成铠甲,送给龙族,以示惩戒。

她也担心龙族屠杀凡人,便与归墟之中,设五座神山相困,又在龙族附近的龙伯岛,创造了巨人,命其看守龙族。

万鸟因生性自由散漫,得到了女娲的认可,女娲降服了万鸟之王,却没有伤害他的性命,她给了万鸟之王一个永恒的使命,守护凡人世界。

守护?

为什么要守护?

因为那时候不仅有龙族,万鸟,还有叶妖。

「叶妖」是我们的老前辈,它们是菩提仙根叶子上修行而成的生灵,虽不像元始与太上那般法力强大,却也无所不能,不是凡人所能对付的。

不过,那个时候,他们被赶出了天庭,逃往东海之滨。

女娲和凡人签订契约,又担心这些叶妖损害凡人,便请万鸟帮忙抵御。

万鸟的首领,一直都是凤凰,凤所生的后代,统御万鸟,万鸟自名凤鸿部落。

凤是一种十分高傲的生物,熬于九天之上,只在梧桐树上栖息,所以,这就是桐瑶这个名字的由来了。

自桐瑶出生的那一刻起,她就注定要对抗强大的「叶妖」。

桐瑶和万鸟一样,喜欢自由。

闲暇时,她最喜欢望着天空。

天上的云聚了又散,她就坐在树上,瞧着天空。

我在很远的地方,仰望着她瞧天空的模样,对她来讲,天空是一种向往,对我来讲,她是我的向往。

她有个弟弟,叫做孔雀。

孔雀讨厌自己肩负的古老使命,想摆脱这个命运,他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肩负这样的使命,是因为自己出身凤鸿部落,是因为自己是万鸟之一,如果我再也不是鸟,也许我就不需要守护凡人,为此,他很早就离开了家,去寻找传说中的「凤池」。

他听说,凤池可以让鸟继承记忆,化鸟为人。

「如果我是人,我就不需要守护凡人……」当然,他还有很私密的秘密,从未对人提起,他非常喜欢桐瑶,这种喜欢超越弟弟对姐姐的喜欢。

他想永远和姐姐在一起,但只要姐姐还属于凤鸿部落,就得守护毫无关联的凡人,他讨厌这个使命。

桐瑶并不知道孔雀对待自己的感情,她将那种感情当做亲情,总是维护孔雀的地位。

她代替孔雀和叶妖作战。

凤鸿部落,女性的力量是有限的,但桐瑶却是超越男性的,从这一点上,她深得部落臣民的爱戴。

她雷厉风行,赏罚分明,博古通今,聪慧异常。

人们都觉得,桐瑶不愧首领的女儿,虽生女儿身,却有不输男儿的志气。

而这些,只是桐瑶的伪装。

卸掉伪装,桐瑶十分弱小无助。

有一次,族里比试射箭,桐瑶跃跃欲试,想证明自己,但在最后一场比试的时候,她败给了不懂风情的乌巢。

大家恭喜乌巢,她也恭喜,但只有我瞧到了她眼里的落寞。

到了傍晚,她一个人来到树上,看远方的星空,她喜欢天空,也喜欢星空。

那天,我抓了好多萤火虫,放到她身边。

「这是最近的星空,」我指着萤火虫,小心翼翼地说,「他们是可以触碰的。」

鬼知道为了这些萤火虫,我抓了多久,鬼知道为了这两句话,我练了多久。

她回过头,在星光与萤火虫的光芒下,她的脸发出一种淡淡的光晕,她笑了,但眼睛却没有笑,她的眼睛没有神采,嘴角却是一副笑容的模样,「真的好漂亮……」

我渴望见到她的笑容,可等来的,却是她的强颜欢笑。

「还在为白天的事情难受?」

「没有,」她瞧着萤火虫,「技不如人,有什么好难受的?」

「乌巢天天练箭,从未间断,」我说,「有一次,他遇到了很大的风,他就让风把他托起,飘到天空。然后,他从天上落下来,开始向远方射箭,远处有一棵树,树上还剩下三十二片叶子,他一瞬间,就把这些叶子全射下来了。」

「乌巢真厉害。」桐瑶的神情还是有些沮丧。

「可在这不久,他还是让风拖着他起来,可是,他没控制好风向,直接就从天上掉下来,当时,我正在拉屎,你不知道,我那天吃坏了,拉的特别多,多到我不得不换一个地方,我刚起来,乌巢就掉下来了……」

我瞧着桐瑶皱着眉的神情,说道:「正落到我刚刚起身的地方……」

听了我这蹩脚的笑话,桐瑶哈哈大笑。

笑着笑着,她忽然大哭起来,眼泪顺着她的眼睛掉落,低落到树干上,「这些年,我明明很努力,为什么还是比不过他?」

她的眼泪里,蕴含着引火虫的微光,在我眼里,却好像蕴藏着整片星空。

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。

乌巢不仅努力,而且很有天赋。

有的时候,我们不得不承认,天赋这东西,是上天给予的财富。上天并不公平,他不会将分均天赋。

有人具备,有人没有。

有时候你穷尽一生,也许也达不到别人信手拈来得到的成绩,世界就是这么残酷。

桐瑶说她很努力,我拉弓的次数,又何尝少于乌巢?

可是,努力只是让你到达一个高度,但你与那空中的楼阁,还有一段距离,这段距离,努力达不到,只有天赋才能成为那小段距离最后的阶梯。

她泪如雨下。

似乎将星光都暗淡了,瞧着她的脸,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,上天也许没有赐予她弯弓射箭的天赋,却赐予她楚楚动人的双眸,这双眸星光流转,足以吸掉星汉苍穹。

若我有任何上天赐予我的资本,我定然要拭去她眼里的泪水,可是,上天对我十分吝啬,他未曾赐予我任何与之相对的资本。

我只能静静地瞧着她,连替她擦去泪水的勇气都没有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擦了擦眼泪,瞧着我,「谢谢你的萤火虫,虽然我触碰不到星光,但却能触碰到它们,你知道吗,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一直好奇太阳到了晚上去了哪里。」

十一

她说,那时候,她很小,还是一只小小鸟,那天,她正玩的开心,天就黑了,黑漆漆的天地忽然变得陌生,桐瑶举目四望,发现自己渺小的可怜,她一个人站在原野上,静静地呆着,过了一会儿,她就哭了。

她为什么哭,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第二天一早,她就一直盯着太阳,到了下午,太阳便想躲进山里,桐瑶便展开翅膀,追了过去,追过山,山外还有山,太阳,终究还是落到山里了。

山里有什么?

她很好奇,她问族里的长老,长老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,她不得不请长老,帮她做一些增加羽翼速度的药物,长老很好奇,问她,这是要做什么?

「我就想到更远的地方看一看!」

她如是回答。

长老们瞧着她乖巧的模样,不忍拒绝她的「淘气」,于是,便给了她增加羽翼速度的神药。

转天下午,太阳又想隐到山下,桐瑶便将要吃了,展翅朝着太阳飞去,飞过山,山外还有山,她飞过了一座又一座山,发现太阳永远都在西边儿。

这时,她有些累了,便躲在树上歇息。

树下不远处,有一处凡人聚集的部落,当时,天色已晚,他们就在那里生火做饭。

晚阳下的部落,天空没有一丝风儿吹动,人们升起的炊烟,笔直向上,好像天边的一朵云。

从树上瞧过去,炊烟好像要去天上,与晚霞相聚。

霞光与炊烟交互,青山渐暗,红日渐斜。

如此景色,让她呆了。

她就这么静静地瞧着烟霞,不一会儿的功夫,太阳又消失了。

她依旧瞧着天边,忽然笑了。

「你笑什么?」

她说:我追那么久的太阳,又有什么意义呢?不如停下来,看看世间繁华,瞧瞧烟霞之美。

我瞧着她,她瞧着我,「如果我白天赢得了比赛,那么,我就得到了那把神木弓,可果真如此的话,我就看不到你晚上为我准备的萤火虫了。」

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
「这世上让我喜欢的景色,有天空,有白云,有星空,有烟霞,现在又多了一个。」她眯着眼睛,瞧着我,「还有你为我准备的萤火虫。」

十二

其实,我配不上她,她是渴望自由的鸟,是尘世间最漂亮的精灵,我,太普通。

她或许永远漂泊,居无定所,或许喜欢烟霞,却永远不会喜欢和我在某处停泊。

但无论是什么样的鸟,终有停泊的一天,终有一棵树,会让她停泊!今后,会有一个人,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,成了她停泊的港湾。

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,我就会觉得心痛。

这个人,是她喜欢的港湾,也是打败我的命运,他一直是我的噩梦,我怕这一天的到来,因为一旦这一天来临,我将一败涂地。

所以,当少昊过来的时候,我总是感到莫名的烦躁。

因为,少昊也喜欢故事。

「你也喜欢掌控故事里的人物吗?」桐瑶问。

「掌控?」少昊懒洋洋地瞧着桐瑶:「听故事,可以增加人的阅历,你要是想掌控现实,就得多学学过去。」

十三

少昊的到来,引起了好多人的反感,我是其中之一,另一个便是乌巢了。

当时,我们和叶妖之间的战争,已经如火如荼,我们寻求黄帝帮助,黄帝派遣了许多人,但都丧命,最后,黄帝把他的儿子派来了,他就是少昊。

少昊的本领很强,却不飞行,他很懒,也不喜欢战争,但他又不得不参加战争,可是,他是无法飞行的,所以,只能找部落中的人,去带他飞行,这件事儿,落到了乌巢的头上。

乌巢很不开心,因为,他是一名很强的战士,他很有天赋,也很努力,自幼就是凤鸿部落出类拔萃的战士,他箭法娴熟,行动敏捷,多次给予叶妖重创,在他眼里,消灭叶妖只是时间问题。

私下里,他和我关系最好,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来到我的住所,把玩我堆放在屋子里的骷髅,那是我的战利品,我喜欢将骷髅当做妆饰,放在屋子里,乌巢虽然喜欢,但他不喜欢收集骷髅,所以,每次都把玩我屋子里的骷髅,他对我说:如果部落里的人,都像我一样,叶妖还敢这么放肆么?

他很高傲,认为自己武功天下第一,所以,他不同意「携带」少昊,他找到首领,质问道:「我上战场,为什么要携带一名累赘?」

部落的首领,是桐瑶和孔雀的父亲。

首领对乌巢的不满,只是微微一笑,他说:「少昊毕竟是黄帝派来的人么,况且,他也是黄帝的儿子,我们得保护他的安全。」

「是让我充当保镖么?」乌巢瞧着首领,满脸的不开心。

「除你之外,谁能妥善保护少昊安全?」

「哎……!」

首领的答复,令乌巢很满意。

因为,他是怒气冲冲地跑到首领帐篷,等出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挂着满足的笑容了,是啊,整个凤鸿部落,除了他乌巢,谁有这个本领?

事实上,少昊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一无是处。

他很强,而且,虽然他懒惰异常,却十分聪明。

我们第一次与叶妖交战,很容易就取得了很大的优势,首领想乘胜追击,少昊却反对这样做,他说,「但凡战败的,逃跑时,都将阵型凌乱,满脸恐慌,可刚刚叶妖逃跑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不像战败!所以,我认为不宜进攻。」

少昊的考虑是周全的,叶妖已经做好了伏击,专等我们进攻过去,但少昊却识破了叶妖的诡计。

「原来,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么!」这是桐瑶的评价。

这应该是桐瑶第一次评价少昊吧。

第二次,是在箭法比试大会上。

凤鸿氏族每年都要举行一次「箭法比武」,获胜者将获得特质的宝树神弓,这种弓箭的制作手艺极其复杂,光是准备材料,就要七八个月的时间,就别提更为复杂的制作了。

这场比武的获胜者,连年都是乌巢,但这一年,他没有参加,一来是,首领希望给其他一点动力,二来,他家里已经挂满了宝树神弓。

这一年的大热门,就是桐瑶。

但乌巢不这样认为,他认为我也可以获得神弓,他觉得,我的弓箭技巧还可以,虽然远不及他,但比其他人还要高一大截,我却不这样认为,我的弓箭技巧简直太烂,更何况,我也希望桐瑶能得到那把宝树神弓。

虽然她一直未说,但我知道,她是渴望得到宝树神弓的,只要她开心,我就能快乐。

然而,那一次,却让我遗憾终身。

因为,少昊也参加了那次比试。

所有人都不看好他,他也浑不在意。

他拿着弓箭,莫名其妙就混到了最后。

最后的比试,是射「七色鹿」。

七色鹿是森林里的一种鹿,奔跑迅速,能根据不同的环境,变成不同的颜色。

它一般在森林深处,但那一天却走出了林子,在林子外头吃草。

桐瑶立刻搭弓射箭,少昊虽然是后举箭的,却是后发先至,不过,他的准头缺稍微有些差错,箭贴着鹿,飞到了林子里。

桐瑶走上前,将插在鹿身上的箭羽拔了下来,轻轻笑了笑。

少昊也笑了,一言不发。

首领宣布结果,桐瑶射死了鹿,赢了比赛。

等比武结束很久以后,乌巢找到了我,他私下对我说,「当时,少昊不是射鹿,而是射叶妖。有一个叶妖,在比武中偷偷潜入进来,藏在林子里,就是他将森林里的七色鹿赶出森林,他准备袭击比武获胜者,当时,他并没有发觉,等发觉的时候,少昊的箭已经射出去了,神射手的本能告诉他,少昊的箭正对着叶妖的,所以,他没有射箭。

他本以为少昊会在比试结束以后,宣布自己的功劳,说自己救了桐瑶一命,没想到,他竟真的当做没事发生似的。

我瞧着乌巢,问道:「你怎么知道?」

「后来,我一个人偷偷潜入到森林里,发现少昊正在处理那叶妖的尸体,我从天上下来,问他在干嘛,他告诉我,他发现森林里有树妖,他嘱托我不要告诉任何人,以免引起大家的恐慌。」

十四

过了没多久,部落里来了一个人,他的相貌和我们有明显的区别,但我们知道,他是人,他说他叫波旬,想和我们谈个条件,为了表示诚意,他们准备放了孔雀。

他这话的言外之意是,他们抓住了孔雀。

人们并不信他,因为孔雀是个很强大的战士。

可是,就算再厉害的战士,也有他的弱点。孔雀的弱点是传说中的凤池,他太想找到凤池,以至于听到凤池的消息,便不想是真是假,而波旬,恰恰就知道凤池的所在……所以,孔雀就中了圈套,被叶妖所俘。

波旬拿出了孔雀身上染血的羽毛来证明,孔雀确实被他们所抓。

首领说,这是血的讯号,你们也要为此流血!

「我们已经为此流血了,」波旬说:「你们杀死了我们派来和谈的人。」

前些日子,叶妖派使者过来,想商量和谈的事情,但他显然不想简单和谈,他知道我们部落要进行比武,当比武最后只剩下桐瑶和少昊的时候,他想到了一条诡计,他躲在林子里,将七色鹿赶出。等获胜者前来拿走猎物,便将获胜者一箭射杀。

可是,他在森林中暴露了杀气,所以,还没等他张开弓箭,就被少昊射死。

「你想怎么和谈?」首领问。

「我们首领想娶你女儿。」波旬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少昊。

十五

是和谈嫁女儿牺牲桐瑶,还是不和谈死儿子让他们杀死孔雀?

这是首领此生最难的抉择。

桐瑶听见这个消息,和其他人的想法还不一样,对她来讲,救弟弟只有一种方法,那就是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
我不知道桐瑶想些什么,她只是呆了片刻,接着便退了出去,她爬到外面最大一棵树的树顶,呆呆地瞧着蓝天。

很久以后,我回想这段往事的时候,对她瞧天的这一举动深有感触:这世上最让人觉得自由的景色,莫过于天空,哪怕你身馅囹圄,只要抬起头,天空便给予你一丝自由,虽然这自由是如此短暂,但对于奢求自由的人来讲,这一丝自由足以慰藉他们被囚已久的心。

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束缚天空,因为世上的一切枷锁,皆在天空里。抬头望天的时候,人成了天空的一部分,只一部分,也一刹那,须臾之间人就是天空,瞬息之后,人又意识到人不是天,没有天那么自由……但那一瞬间的自由足以让人欣喜地仰望蓝天。

首领想救儿子,不想牺牲女儿,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和叶妖大干一场,但首领不能那么做,因为他是首领,得为凤鸿部落的未来考量。

救一个孔雀,得死多少人?长老们是不会同意的。

哪怕孔雀像乌巢似的,有过人的本领,亦或像其他人似的重创过叶妖,那么首领都有理由去救孔雀,可是孔雀没有,他在部落时,没什么功劳,被俘完全是因为他想找凤池!

首领找不到任何拯救他的理由,为了他牺牲部落战士,值得么?倘若他不是首领的儿子,值得么?

所以,长老们是不同意解救孔雀的,但他们并不否定和谈。

十六

​桐瑶的无助,让我觉得无能为力,想救孔雀只有一个办法,那就是桐瑶嫁给叶妖,否则,谁救不下来孔雀。

桐瑶清楚,因此无能为力。

我也无能为力,因为我人小言情,乌巢不同意何谈,他不喜欢孔雀,但他也没有办法,凭他一个人,又对付不了叶妖。

首领和长老们聚集在长老的住所里开始协商了,他们围在一起商讨对策,我,乌巢,还有桐瑶站在一旁,静静倾听。

但这只是一种惯例,长老不会同意和谈,更不会派人去救孔雀。

「因一个人牺牲一群人,值得吗?」

所有人都觉得不值得,但首领却不这样认为,因为孔雀是他的儿子,可是首领的身份不允许他的不认可。

他只能沉默。

桐瑶突然说道,「我愿意救他。」

「你愿意?」长老瞧着桐瑶,满脸不解。

「他是我弟弟,就算你们不救,我也要救。」

「那你怎么办?」首领说。

「我?」桐瑶苦笑一声,不说话了。

「谁来救你?嫁给叶妖?」

这时,帐篷的门忽然被人推开,少昊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袋子。

「你怎么进来了?」首领很奇怪。

「问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救孔雀?」

「救孔雀?」桐瑶瞧着他。

「对啊!」少昊懒洋洋的话语让屋子里的长老大为恼火。

「为什么要救他?」长老压着怒火问。

「他不是凤鸿部落的吗?」

「是啊,」长老说,「可为了救他一个,要牺牲那么多人,值得吗」

「值得,因为性质不同。」

「哦?怎么不同?难不成因为他是首领的儿子?」长老不解。

「不,因为他是凤鸿部落的。」

「莫名其妙。」

「你没明白,」少昊微微一笑,接着,打了一个哈欠,「你们真是蠢的可以……我父亲是黄帝,是中原最大部落的首领,他一直在统治部落里的人们,以此为责,我一直认为,他是喜欢统治他人的感觉,事实上,他只是为了保护人民。」

瞧着长老们不耐烦的神情,少昊继续说道,「还没明白?真是蠢……为什么黄帝的部落最为强大?因为所有在黄帝部落的人,都有一个信念,我得到了保护。这个信念,是黄帝建立起来的,是用无数次战争换来的……」

「你想说什么?」

「同样的道理,」少昊继续说,「前些日子,叶妖潜入到了我们凤鸿部落,今天,叶妖又过来提出所谓的和谈,如果,我们今天答应了,那么明天,叶妖就要我们臣服于他们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喜欢自由。」

「喜欢自由的我们,会臣服他们?」我忽然觉得少昊的论调有些可笑,「这是什么理由?」

少昊瞧了我一眼,说道:「喜欢自由的我们,不喜欢强求,因此,我们并不团结,我们崇尚自由,崇尚为信念和道德而战,所以,我们不会兴无义之兵,但同样的,我们部落的子民对我们的部落没有信念,因为我们不会强求别人为我们做任何事情,没有信念,就不团结,这样,我们就容易被人击败,我们不是臣服,而是被迫臣服,所以……」

少昊说完,将随身带的袋子打开,里面是波旬的人头,「我先替你们和叶妖开战了!」

见到波旬的人头,首领和长老都大吃一惊,「你……你怎么敢这么做?」

「原因有三,」少昊的表情很自然,「一,我是黄帝部落的人,是黄帝的儿子,我怎么可能看着你们和叶妖联手呢……」少昊说完,打了一个哈欠,满不在乎地瞧着一干怒目而视的长老,继续说道:

「二,我的责任是过来帮助你们的,所以,我不会看你们受到叶妖的欺负。虽然我并不喜欢你们,真的,我极其讨厌帮助你们,太麻烦,但相处久了,多少还是有点感情,当然,这不算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,只是一个帮你们的借口,因为你们真是蠢的可以……」少昊说,「至于第三点,我们去救的不是一个孔雀,而是凤鸿部落,为了救一个人,而牺牲他人,确实并不明智,但我们救的不是孔雀,是凤鸿部落,我们要让部落的子民有这样一个幻想和信念,在我的身后,是我强大的部落,如我出事,我的部落会倾尽一切力量,将我挽救,那么,我们凤鸿部落就会团结,叶妖就不敢小瞧我们……」

大家默然不语,桐瑶目不转睛地瞧着他。

「你别这么瞧着我,」少昊说,「这让我想起我的父亲,如果他在这,他肯定会这么说,然后你们就会一脸崇拜地瞧着他,我非常讨厌他!要不是他,我现在还能天天睡懒觉呢……」

十七

少昊的第三个理由说动了长老和首领,​事实上,少昊聪明的头脑在日后的战争中,逐渐显露。

少昊是玩计谋的行家,凤鸿部落在与叶妖的对战中,一直都是以「朴实」的形象示人的,这让叶妖以为凤鸿部落不会玩阴谋诡计。

在少昊的带领下,凤鸿部落开始用上了各种计谋,让叶妖大吃苦头!

人们很容易就相信了少昊,因为他能给人以希望,但我一直都觉得,他十分卑鄙。

事实上,当时我还是凤鸿部落的一员,脑子里还崇尚着高尚的凤鸿部落传统,不做卑鄙之事,不做有损名誉之事,不作奸犯科,不耍诡计。

少昊非得反其道而行之。

为了和叶妖周旋,少昊用尽了卑鄙伎俩,用他的话讲,他明白​为什么黄帝要派他来,因为凤鸿部落太不喜欢阴谋诡计了,而他,又太擅长这些了。凤鸿部落这么多年塑造的宝贵形象,就是为了给他玩阴谋诡计的。

叶妖本以为抓了孔雀会掣肘凤鸿部落,但少昊玩了更阴的套路:他派凤鸿部落里的高手袭击了修行尚浅的叶妖,,​趁他们慌乱之际,又摔兵主动攻打叶妖。

不得不说,他的方法确实奏效,在少昊的带领下,我们成功地救出了孔雀,少昊一点一点蚕食叶妖的势力,最后,叶妖只能派人过来求和。

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情形。

求和的叶妖,一脸谦卑,说以后再也不会打凤鸿部落的主意了。

少昊表现出了少有的大度,他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,一本正经地说道「鸟离不开树,树离不开叶,大家本就应该好好相处的。」

叶妖瞧着少昊,心里头七上八下不是滋味,其实,波旬早就告诉过他们少昊的可怕了,波旬不是叶妖,他是从外面过来找叶妖的。他说他找叶妖只有一个目的,那就是杀了少昊,那时候,少昊还没有来到凤鸿部落,波旬告诉叶妖,少昊是他们最大的敌人。

但叶妖不以为然,他们曾经悄悄看过少昊,少昊永睁不大的双眼,吊儿郎当的坐姿,让叶妖升起了轻视之心:这么一个懒散鬼的凡人,能做什么?

如今,这个懒惰的家伙,却让他们不得不俯首称臣,这让叶妖觉得十分难受,但碍于战争失利,只能装作一副谦恭的神情,说道:「凤鸿部落不愧是世间最强大的部落,我们从此以后,再也不敢踏足凤鸿部落的领地。」

少昊道:「我真的很欣赏你们,因为你们从不喝茶。」

叶妖很不理解少昊的话。

少昊说,「你们是叶子里诞生的精灵,虽然菩提树是天下第一神树,更与地上的其他草木没什么关系,但你们不喝茶,就是从不饮同类之血。我们却不一样了,我们和野兽都是息壤所出,可我们为了生存,自相残杀,你们比我们高贵太多,能与你们和谈,是我梦寐以求的结果。」

少昊有一双像女孩子一样的大眼睛,虽然这双眼睛经常半睁半闭,但睁开的时候,却是无比灵动的,少昊说话的时候,眼神清澈无比,仿佛两颗水晶,黑眼仁里,透着一股真诚。叶妖相信了他。

当天,少昊就派人再次袭击了叶妖。

「只有蠢货才祈求敌人的怜悯呢!天生万物,本就残酷,这么多年死死生生,但凡活下来的,哪一个不是踩着别人尸体的?天道尚且无情,还祈求别人有情?」

这是少昊的原话,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依旧纯洁,仿佛对敌人残酷的出尔反尔是天经地义。

他对敌人一向残忍。

少昊在部落内的威望,越来越大,最后,首领想将自己的位置传给少昊,但遭到了孔雀的反对,因为少昊不是首领的血亲。

「就算他能成为首领,他的子嗣,也永远无法统领凤鸿部落。」孔雀说,「因为他的后代,没有凤鸿部落的血。」

「不……」桐瑶说,「也还有一种可能……」

大家诧异地瞧着她,她却突然红了脸,跑开了。

首领哈哈大笑。

答案似乎显而易见,只要他娶了桐瑶,他就能统领凤鸿部落。

「是么?原来她喜欢我呀。」

少昊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依旧纯洁,纯洁的好像根本毫不知情。


作者 秋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