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

猪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故事,他将这件事儿归结于天庭工作的无聊里,认为我整天无所事事,所以才对故事产生浓重的兴趣。

我没有言语,事实上,我并不喜欢故事,我喜欢童谣。每当有人这样问我时,我心里总要想起这样一句话。

大多数情况下,我都是沉默寡言的,与其夸夸其谈,不如脑子里琢磨点自己想的东西,所以,有时候我显得与别人格格不入,但我不喜欢猪的评价,我分辩说:「不是,我不喜欢讲故事,更害怕自己是故事里的人,所以,只爱听故事。」

猪撇了撇嘴,不说话了。

其实,还有一个原因,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们。

我的记忆并不完整。

梦语

未生我时谁是我,生我之时我是谁?

我曾经总是做梦,梦里有一坐宫殿,那里朦朦胧胧,意识却告诉我富丽堂皇。

我梦见很多人从宫殿外涌了进来,我也梦见宫殿中的人奋勇反抗。

我梦见一个脸蛋模糊的女人,忽然化作红光,落到我身边。

我梦见一道耀眼的白光,闪耀整个世界。

我听见一个声音低低呢喃:我等你。

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,但它犹如魔咒似的,在我梦里回响,继而,我就梦见了一颗白色的树,广袤素白的宇宙之中,只有这棵树异常醒目。

红日西坠,玉兔东升。我感受到无尽的时光流淌,每一刻,既漫长又短暂。可是,无论星辰变化,斗转星移,白树就在那里,不生不死。

接着,我就醒了。

好像我是从梦里诞生了似的。

我把这个梦告诉他人,人们说,我有仙缘,能修长生不死,说天地本就生于三木三石。

我找到了一个修仙的门派,加入其中,众人修炼,皆未成功,唯独我,突然之间明白了夺天地之法,修为大涨。

还是在那个梦里,当我听见「我等你」的时候,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,这个声音的主人,会在多久以后出现呢?如果我修炼不了长生,我能等到吗?

梦里的声音,告诉了我一个修行法门。

求长生,至阴之月,食百心。

为此,我杀了许多人。

后来,他们知道我是杀人凶手,便联合起来,想把我铲除。

他们乱糟糟地,拿着武器,围着我,看神情,是想要把我杀了。

我当时修炼略有所成,他们想要我的修行法门,只要我告诉他们,他们就会放过我,甚至会奉我为祖师,开宗立派。

我没有告诉他们,且战且退,一直被他们逼到悬崖边儿。

悬崖上,一个人走上前,拿着武器指着我,「想死!还是想活。」

当时我还不会腾云驾雾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我是等不到那声音的主人了,这样想,我纵身一跃。

我不知我为什么没有死。我杀了那么多人,吃了那么多心,上天早就不该如此照顾我的,那时候,就应该摔死的,但上天却救了我。

也许,那声音的主人,法术通天,也许我还欠着与这声音主人的什么约定,总之我没有死成。

我奄奄一息,被梅友人不知多少世的前世救起来,见到他的那一刹那,我突然发现,他的心能让我长生。

于是,我吃了他的心。

不知是否因此缘由,此举竟令我本就模糊的往事,变得更加模糊。

我之所以喜欢听故事,就是想知道我梦中的那个声音,究竟是谁的,梦里的宫殿,又在何处。

可这些年来,我一直没有找到。

进入朱紫国的国境,第一眼,就瞧见了一具枯骨。

乌鸦在骨头上空盘旋,显然已享用过「美食」了,和尚走上前,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阿弥陀佛,猴子却在一旁呵呵冷笑。

和尚有些不满,说道:「悟空,你怎么这般态度,死者为大。」

「师父,你不认得他了吗?」

和尚奇道,「他?是谁?」

「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高老庄,咱们遇见一个怪人。」猴子说。

「高老庄,」和尚闭着眼,想了一会儿,「莫不是他?」

猪走上前,瞧了一眼地上的骨头,说道:「他不是法力高强么!怎么死在这里?」

「你怎么知道他法力高强?」猴子问。

「他可是能未卜先知的啊!」猪说,「我记得他当年说了几句引子,如今好像都实现了。」

「哦?」

「精灵满国城,魔主盈山住。……。野猪挑担子,水怪前头遇。多年老石猴,那里怀嗔怒。这精灵,不就是方生方死壶里的一干精灵么?这魔主,说得不就是牛魔王?他最后,终又回到遗岁山了,剩下的么?」猪笑了笑,「我就是一头野猪,沙师弟也就是水鬼,大师兄为了小棒槌,也动了真怒。」

「是这样么?」和尚在一旁道:「我原先只当他是玉帝派来的呢!」

听了和尚的话,猪将目光转向我,但凡涉及到玉帝的问题,猪总会第一时间想到我,他生怕别人忘了我是玉帝身边的人,他问道:「沙师弟,乌巢禅师,你可认得吗?」

「乌巢禅师么?」我让语气尽量平淡,「我应该认得吧?」

「哦?」猪似乎发现了我的异常,「说说看?」

「我在流沙河的时候,他曾找过我。」

「举荐你去取经么?」猪问。

「不是,」我说,猪总觉得乌巢禅师和玉帝有关,我说:「他问我记不记得和他的约定。」

「约定?」猪有了兴致,「什么约定?」

「我也不太清楚,他说,我以前许下过承诺,但因为一些事情,这段记忆消失了,我问他是什么约定,他没有告诉我,但他说,如果你西行的话,我们一定会遇见的。」我想了想,琢磨着要不要把乌巢禅师告诉我的话,全都告诉他们。

那时候,我因为猪的缘故,被贬流沙河,每日里飞剑穿心,好不痛苦,有一天,一个奇怪的人前来找我。

他一进流沙河,便十分自然地坐在我身边,把玩我吃光取经人所剩下的骷髅。

「这让我想起从前了。」他说。

这个人瘦得好像皮包骨,但一双眼睛,却异常明亮,他一边把玩着骷髅,一边瞧着我,「好久不见了。」

他身上有一种让我非常舒服的感觉,这种感觉我在玉帝身上感受过,除此之外,其他人便再也没有人给我这种感觉了,尽管我一点也不认得他。

我问,「你是?」

「他们叫我乌巢禅师。」

「我们认识吗?」

「你也许不认识我了,」他说,「毕竟,你是玉帝身边的红人么。」

这话听着刺耳,因为我当时已经被贬了,每个人提到这句话,都会刺痛到我,只是多年来在玉帝身边的小心谨慎,让我喜欢把心事藏在心里,我瞧着他,问道:「你是来看我笑话,还是过来打秋风。」

「我可没那闲工夫,我听说你喜欢故事,就好奇起来,我想问,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故事?」

「我也不知道,」我随口说道:「其实,我更喜欢童谣。」

我试着转移了一个话题,当别人问我为什么喜欢故事的时候,我总这样说。

听了我的话,他大有深意地瞧了我一眼,「我这里有个故事,你要不要听?」

「什么故事?」

「要不要听。」

「讲讲看。」

「我也不是随便讲的,你也得讲讲你的故事?」

「我?」我说,「有什么好讲,无非是被玉帝贬下凡间。」

「不,关于你自己,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故事。」

「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,别人又怎么会知道我有故事?」我瞧着他,觉得很有意思。

「你之所以喜欢故事,是不是因为,你的记忆,并不完整?而且,也许你是为了别人收集故事呢?」

我诧异地瞧着他,我又想起我那个梦了,我试探性地问道:「我们认识吗?」

「认识?」他笑了,「以前,我们最喜欢的事情,就是坐在桂花树上望着天,一坐坐一天,连酒也不喝,也很开心。」

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。

我并不觉得我会和一个大男人做在桂花树下望天,那不正常。

瞧着我一脸警惕的眼神,他眼里的光很快就暗淡下来,他瞧着我,苦笑一声,「我可是忙了近千年的时间,好容易有一点空闲,结果你却全不记得我了。」

「你很忙?」

「忙啊,忙着杀妖呐!」

「哪里的妖怪?」

「很多,」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疲倦,仿佛提到那些妖怪都是一件累人的事情,他如呓语般地挤出一句话来,「多到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了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杀妖?」

「为了他们的血呀!」

我瞧着他,一句话也不说,我俩之间的气氛,一下子尴尬起来。

他又苦笑了一声,问道:「难道你一点也不记得那个约定?」

我再次一脸警觉起来,「我没有龙阳之好。」

「不是和我的,难道,你忘了那个约定?没有人嘱托你做什么事吗?哪怕是在梦里?」

我叹息一声,将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梦,讲给他听。

听了我的梦,他泪流满面。

过了很久,他开口道:「原来,就算如此,你也没忘。」

「什么就算如此?」

「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了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你为了了解这个梦境,一直在搜集故事,这么多年,辛辛苦苦,我了解。」他有点语无伦次,「我为了一个承诺,一直在不停杀戮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都在坚持。我们都是为了最后的胜利。你我都坚守那么久了,不亲自尝尝这胜利的甘甜,难道还要别人告诉吗?」

我对杀戮一词,甚为别扭,不想与他继续探讨下去,便接过他的话茬,问道:「既如此的话,我要去哪里享用这个胜利的果实。」

他笑了笑,「如果我所料不错,你会被唐朝和尚收为徒弟,随他一同取经,等你们一路走来,到我这里的时候,最后的期限,应该差不多就到了。」

「所以,我该去哪里找你?」我有点不耐烦了,这个人说话实在太绕。

「去哪里?当然是白树开满白花的楼兰了!到时候,我要破了我千年不饮酒的苦修,和你一醉方休!老友!」

「如果是冬天呢?」

「白树冬天也是白色的,哪怕死了也是白的,冬天,不过覆盖雪花罢了。」

他说完,就走了。

想到往事,不禁让我唏嘘。

我曾想去楼兰问他是什么回事,但如他所言,我终究会到达那里,但如果没到他希望的时间点,他是不会告诉我的。

所以我也未曾着急。

只是有的时候,我会想他为什么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觉,为什么呢?他怎么能笃定我会与他一醉方休?

也许可以吧,也许他能告诉我一个,让我非常满意的故事,也许……

我想过很多也许,也幻想过我们能怎样饮酒。

只是,我从未想过,再见时,我站在他旁边,他却已变成一具枯骨。

西行这几个人中,除了猪对我有偏见以外,猴子与和尚对我都很关照,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,说与他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「乌巢禅师告诉我,他要在楼兰等我,等我看见了白色的树,开满城池的时候,就是我们再见的时候了。」我说,「但我不知道,他为什么会在朱紫国,他不应该在楼兰吗?」

「你不知道吗?」和尚突然问。

「什么?」

「朱紫国灭了楼兰,这朱紫国前身就是楼兰。」

「这里怎么可能是楼兰?」我觉得有些好笑。

「怎么不可能?」

「这里没有白树!」

说完之后,我自己愣了,我为什么会这样说?我为什么那样信任乌巢禅师。

和尚叹息一声,「你若想知道楼兰的事情,我倒是可以告诉你。我曾在佛经里,见到过关于楼兰的记载。」

楼兰连续七年干旱,颗粒无收,国王忧心忡忡,张贴告示,请求下雨,一位斗笠上挂着白纱,身穿墨绿色长衫的老人揭下皇榜,自言,乃是巫师。有求雨之能。

国王审视一眼,颇为不信,老人骨瘦如柴,一副病怏怏的样子;但颗粒无收,国王只能如溺水之人一般,将希望寄托于巫师。

巫师说,求雨可以,但有一个条件。你若答应,便保证你风调雨顺。国王再三询问条件,巫师只说:待求雨之后,我再提及。

国王忽然觉得害怕起来,这人若求雨成功,要了我的王位,那该如何?且看他成与不成!

巫师便登台求雨,不多时,天上阴风素素,彤云积压。片刻便下起雨来,黎民百姓欣喜若狂,纷纷在雨中跪下,感谢巫师。

国王却忧心忡忡,他一面宴请巫师,一面埋伏下了许多卫兵,一旦巫师提出过分要求,就准备将巫师乱刃分尸。

巫师赴宴,觥筹交错,国王再次询问巫师提出的条件。巫师说,想把毕生所学交给孩子们,希望每年,国王送过来三名孩子,当巫师的学徒,他说,这里土地太过干旱,我要教他们种树之法,以保这里风调雨顺。

国王悬着的心,终于落下去了。

接受巫师传承的孩子们,聪明乖巧,特别懂事,他们在离开巫师之后,便将巫师培养的神树带到郊外,种下。

过了几十年,城外的树长成苍天大树。多变气候的风沙吹不近,人们都念及巫师之德。

此时的国王已经死去多年,年轻的王子顺应民意,将王位禅让给了巫师。

后来,楼兰古国就消失不见了。

和尚讲完了。

不仅是我,就连一向不关心这些事情的猴子,都表现出了极大不满,「师父,这楼兰怎么就消失了?」

「你不知道那个巫师是谁吗?」

「是谁?」

「孔雀大明王。」

「孔雀大明王?」不知道为什么,我一听这个名字,就有一种本能的反感。

「孔雀大明无心这个王位,便将王位传给旁人,那人问这个国家是否要改个名字,孔雀大明王就告诉他:这个国家叫朱紫国。」

「为什么要这么做?」

和尚摇了摇头,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我觉得这里隐藏着一些事情,但我不清楚。

进入朱紫国,发现国王生病了,猴子施展本领,治好了国王的病,却发现国王害有相思之苦,猴子自告奋勇,去救王妃。

原来是这国王当太子时,射伤了落在树上的喜鹊,此举惹恼了孔雀大明王,这朱紫国的国王,是他钦点,如今这国王竟伤害他的子嗣!因此,他愤怒异常。

恰逢菩萨骑着金毛吼途经此地,金毛吼感受到了孔雀大明王的愤怒,偷偷下凡,来拍马屁。

对于这种「奉旨下界为非作歹」的妖怪,这一路,我不知见过多少,这一次,若非紫阳真人仗义相救,想必这王妃就要被那金毛吼糟蹋了。

国王与王妃团聚,国王设宴款待,觥筹交错间,紫阳真人大有深意地瞧着我,接着退出了宴席,我觉得蹊跷,便跟着他一起出去。

紫阳真人来到王宫外面,瞧着天上的星空,缓缓说道,「这国王,还有不到两年的生命,真是残忍呐。」

我好奇地瞧着他,问道:「此话怎讲?」

紫阳真人道,「他和那王妃也算一对苦命鸳鸯,只可惜相守时间实在太少,先是忍受七年之苦,接着不过两年,他们便阴阳相隔了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那国王还剩下不到两年生命?」

「你可知奉天承运么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所谓承运,就是按照五行,相互传承,譬如周以火德以代商,秦以水德以代周,五行相生,德运传承。」

「那和这国王有什么关系?」

「历来皇位传承,都是德行相承的,但凡为人间王者,必是前世有非凡之功的人,这国王前世,无甚非凡之功,却承担皇帝的命录,因此,他的寿命便会锐减,乌巢禅师若在,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?」

他的话,勾起了我的好奇,我再度想到了已化为枯骨的乌巢禅师,我瞧着他,说道:「早些时候,我们看到一具枯骨,那是乌巢禅师的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?」

紫阳真人道:「你认识乌巢禅师吗?」

「我以前好像认识他,只是,我忘了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。」

「乌巢禅师……」紫阳真人道:「那是我的恩人,我与他虽只有一面之缘,但他的恩情,我永远记得。」

「哦?」

「当时,这里还不是朱紫国,而是楼兰国。」紫阳真人道:「我修身养性,神游至此,见这里妖气冲天,便想产妖除魔,奈何我道行不深,险些被这里的妖怪杀死,这时,乌巢禅师突然出现,用无上法力,救了我的神识。他告诉我,这里乃是神妖舍弃的无法地带,妖怪无数,十分危险。」

紫阳真人坐在地上,瞧着天上的月光,继续说道:「我当时问他,既然这里妖怪这么多,你为什么要在这里?」

「他怎么说?」

「他说,他要在这里,等一千年,等一干人回来。」

「他有说是什么人吗?」

「他只说,那是他的朋友,他的恩人。」

那会是我么?我不记得我有恩与他,我又问道:「那他怎么死的?」

「我不知道,也许被什么妖怪杀死了吧……」紫阳真人说道这儿,忽然面容古怪,「修行者的法术,竟然差距这么大。」

「此话怎讲?」我对紫阳真人的强行转化话题,感到非常好奇,他为什么要这么说?

「紫阳真人在这里好长时间,但好像都没有把妖怪彻底消灭干净,那些妖怪越来越厉害,以至于威胁了整个楼兰,当年楼兰,七年未曾下雨,皆是那些妖怪作乱,后来,孔雀大明王看不过去,化作巫师拯救了这个国家,并把这个国家,改名叫做朱紫国。我刚刚在想,乌巢禅师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,没能彻底剿灭这个国家,但孔雀大明王一出手,便轻而易举地救了这个国家……」

淡淡的月光,将紫阳真人的脸,染上一层银白,看上去阴沉不定,我就这么瞧着他这张脸,一言不发。

过了一会儿,紫阳真人被我瞧得有些不自在,便道:「怎么了,我脸上有什么东西。」

「是有东西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谎言。」

「谎言?」紫阳真人面上毫无表情,「什么谎言?」

「你在撒谎。」

「哦?」

「这国王因射伤了树上的喜鹊,得罪了孔雀大明王,所以,孔雀大明王便忍心让这国王拆凤三年,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,怎会做这种急人所难的事情?」

「不可能么?」紫阳真人道:「孔雀大明王怎么也算是朱紫国的恩人,但朱紫国的国王却射伤恩人的家人,是谁都觉得愤怒吧……」

「此话倒也有些道理,」我说,「但好像忘了一件事情。」

「什么事情?」

「你说这国王享受不了国王的命,是吧。」

「是啊!」

「他之所以享受不了国王的命,是因为他前世没做什么天大的功德,所以,这一世才如此波折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据我所知,三界之中,能改灵魂命格之人,少之又少,」我想起了被太上老君改了命格的六耳猕猴,还有被如来改了命格的女儿国国王,「除了如来,老君,王母以外,天庭之中,便只有玉帝和紫薇帝君。而西方天庭,能改变命格的,有四个,一个是上一代的西方佛祖燃灯古佛,还一个是当今的如来佛,再一个就是身为未来佛主的东来佛,最后一个,就是身为佛母的孔雀大明王!」

紫阳真人不说话了。

「朱紫国本来没有国王,但有人强行让朱紫国有了个国王,」我说,「为什么要让朱紫国有国王呢?因为朱紫国本就是不存在的!因为,他不该取代楼兰,而做这一切的,就只有孔雀大明王!」

听了我这话,紫阳真人忽然哈哈大笑,「不错,不错,你说得对极了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说谎?」

「你想知道原因?」

我瞧着他。

他笑了笑,「我受乌巢大恩,但他却告诉我,不要为他报仇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你知道乌巢禅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吧。」

「不太清楚。」

「他是一个洒脱,勇敢,坚强,乐观的好人。他十分乐观,总是对未来抱有希望,可就在楼兰灭亡以前,他对未来充满了绝望,他好像知道自己必死一样,让我不要为他报仇,他还让我告诉你,他对不起你,还让我别告诉你遗忘的过去。」

「什么过去?」

「在王宫的地下,有一座密室,那里会有你想要的答案。」

紫阳真人走了,宴会上,觥筹交错,众人都已喝多。

我绕过守卫,很容易就来到了王宫的地下室。

那里,有一具尸体。

那是一个女人,躺在棺材里,旁边放着一个沙漏,沙漏里的沙子好像已经流尽,我不清楚这沙漏有什么作用,但瞧着上面滴滴落下的沙子,心中总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好像期待,又好似恐惧。

我将目光转移到女尸的脸上。

她很漂亮,仿佛睡着了似的。

不知道为什么,瞧着她的脸,我的记忆就好像受到什么引导,我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儿,但这些记忆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道光,我没能抓住,它便消失不见。

但我只觉得我和这个女人有关,至于具体什么关系我却不清楚。

我想知道她是谁,所以,我来到了阴曹地府。

但我吃了个闭门羹,阴间的鬼不仅对我冷嘲热讽,甚至还要撵我,因为我不是死人,私自进入阴间是不合规矩的。

想当年,我在玉帝身边时,虽未进出过阴间,但若我去阴曹,怎么也得有个阎王陪同,如今我被贬下凡,连个小鬼都要刁难我,我有些生气,对小鬼说:别看我现在被贬,我在天庭的势力还在。

小鬼不以为意,他说他是崔判官的手下,崔判官改过李世民的阳寿,李世民是唐僧的领导兼结拜大哥,我只不过是李世民小弟手底下的徒弟。

我说,你们的消息虽然灵通,却还忽略了一件事情,我除了是唐僧的徒弟,还是我大师兄的师弟。

小鬼问,你大师兄是谁?

我说,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了,就是一只五百年前被如来算计,压在了五行山下的猴子。

小鬼不说话,看来猴子大闹地府,让他们记忆犹新。那小鬼盯了我好长一段时间,最终点点头,将我带到了阎王殿。

俗话说,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,说得就是这个理。

阎王一见我,顿时笑脸相迎,说道:「你不是陪着大唐和尚去取经么,怎么跑到地府来了?」

「实不相瞒,我有一件事儿,特请阎王帮忙。」

「除了更改生死簿,其他事情,但说无妨。」

我说:「我要找一个女人的灵魂,朱紫国的人。」

「朱紫国的,没有,他们死后不来这里。」

「还有人死后不来地府?」

「当然有哇,」阎王道:「女儿国的不来,北俱芦洲的不来,天庭因罪下凡的众仙不来,朱紫国也不来。」

「这却是为何?」

「你怎么忘了,这朱紫国原先是楼兰古国,是少昊所统御的百鸟之国,百鸟是不入阴曹地府的……」

「忘了?」我琢磨着阎王的字眼,「我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么……」

阎王听我这话,忽然尴尬地看了我一眼,「有些事情,我不应该多嘴,如果你想知道,你应该去问问地藏菩萨。」

我一直没有见过地藏菩萨,据说此人十分啰嗦,在地府不愿出来。

见到地藏菩萨,我又惊讶起来,因为地藏和王母竟有几分相像!

阎王将我的来意和地藏菩萨说了,地藏微微一笑,瞧着我,双眼放光。

他似乎憋了一肚子话,见有人问,自然欢喜,说道:「这有什么不能说的,他说不得,我可说得,当年,你是被人带来阴曹的,你怎么忘了?」

「谁把我带来的?」

「黄帝。」

「黄帝?」我记得黄帝应该是第一代天庭的主人,也就是玉帝的前世。

「对,当时你身受重伤,意识不清,黄帝把你带到阴曹,说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。」

「保护我?」

地藏菩萨点点头,「这话说来话长,当时,黄帝打碎了息壤之碑,致使凡人寿命不再无尽,人间生死太多,凡人是息壤所做,那死石吸得息壤,沾染生气,便将灵气泄露在外,却被同在地府的天地灵根所吸,天地灵根因此孕育了两个神识,一阴一阳,后来他们离开地府,来到凡间,阳灵觉得自己的使命,就在于守护死者灵魂,于是,他便自愿堕入地府,而另一个灵魂却比较自由,他不喜欢地府阴沉的环境,便再也没有回来过……」

我诧异地瞧着地藏菩萨,我虽知他素来啰嗦,没想到他竟什么都说,地藏菩萨微微一笑,「那个甘愿堕入地府的,便是我了,另一个,你可知道是谁?」

「知道,是西王母……」我觉得我的嗓子有些干涩,我想到了在地府变成阿鼻兽的小棒槌。

那阎王听我这么说,忙站起身,对地藏菩萨道:「菩萨,今日地府诸事太多,许多事情还得由我做主,我不便在此久留,您想向您先行告退……」

地藏摆了摆手,「去忙吧。」

那阎王行了行礼,转身离开了。

瞧着阎王离开的背影,地藏自语道:「这些事情,他本知道的……但他却不该知道,哎,这也是我讨厌天庭的原因。」

「他受玉帝管辖,自然不能打听太多天庭丑事,」一个声音从地藏旁边的桌子下传了出来,我吓了一跳,再看时,却是一个虎头、独角、犬耳、龙身、狮尾的怪物。

我疑心他是谛听。

他听到了我心中所想,说道:「没错,我就是谛听。」

「其实你也知道,世间本无太多事情,都是世人太过自私。」地藏瞧着谛听,又瞧了瞧我,「你只知道他是谛听,可知他以前是什么吗?」

「这我倒是不知道。」我素来知道地藏啰嗦,倒是没想到他什么都可以啰嗦一番。

「他是四不像!」地藏说。

「四不像?」我一脸诧异。

「当年,姜子牙封神,最后却没有自己的神位,你也知道,那姜子牙本是一只黑熊,因元始天尊不收其他生灵,故而他转世为人。封神结束以后,等姜子牙身死,四不像将打神鞭放到黑熊骸骨里,用自己仅有的法力,让姜子牙的灵魂,附到熊骨上,他想帮助姜子牙重塑元神,可惜他法力太弱,他想请求天上诸神,云游众仙,但谁不想帮他。姜子牙埋骨所在之处,乃是元始天尊所在的山门,那里是天地灵气之根,打神鞭是一件神物,自己便能吸收天地之间的灵气,久而久之,打神鞭与姜子牙的天生道骨合二为一,修炼成精,也就是黑熊精,至于四不像。他恳请漫天诸佛,都求告无门,最后魂魄离开人间,来到地府,也就成谛听了。」

「竟然是这样么!」我有些惊讶。

地藏叹息一声,继续说道:「我觉得四不像忠心耿耿,甚是符合我的脾气,便替他重塑元神,没想到,竟让他有了谛听的能力。要知道,当时,西王母离开地府,这里只有我一人,有四不像帮忙,倒是省了我很多麻烦,你知道,凡人死后,是完全不够的,我外出找到王母,想让他回来,他不同意,与我争执。这个时候,我们遇见了鸿钧老祖。」

「鸿钧老祖?」

「鸿钧老祖说:死石是不能沾染息壤的,若死石沾染息壤,死石便会化作灵气消失,这种灵气必须让天地灵根吸食,在将灵气转为死石,以保死石的稳固。天地若没有死石,便会山河不稳,桑田裂口。因此,必须有天地灵根若没有灵根在旁,为此,他让我们留在地府。」

我诧异地瞧着地藏,问道:「当年二圣相斗,斗转星移,山河破碎,难不成并非完全是二人通天法术?」

「是,」地藏说:「尽管圣人有移山填海之能,但想让山河破碎,却也没那么容易,当年元始天尊镇守菩提仙根三千年,杀了不少息壤所出的生灵,那些生灵的灵魂跑到九幽之境,被死石吸收,死石因此释放灵气,却被天地灵根所吸。死石因灵气释放,致使山河破碎,天地灵根因吸收灵气,有了神识,故而诞生了阴阳二灵,阴阳二灵只有待在地府,才能让死石不出现残缺。」

听他这么说,我脑子忽然豁然开朗,以前只听人说过,说王母沾染过因果,致使人间劫难,原来这劫难竟是这么一回事,王母离开地府,致使死石残缺,既而山河碎裂!

想到此,我说,「王母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么?」

「是的,王母不喜欢地府,她想离开这里,」地藏说,「鸿钧赠给王母一颗返魂丹,他希望王母能修炼出一个神识,这样就可以一半离开地府,一半离开地府。」

「可王母不是一直没有回到地府?」

「王母寻到了让天地灵根再次发育的方法,她效仿元始和太上之法,打散了天地灵根,迫使天地灵根又诞生出阴阳二灵来,她让我随她一起离开地府,我不同意,就固执地留下来了,因我留在地府,所以地府中除了阴阳二灵之外,还有我。王母觉得,地府中阴阳二灵多了也没有意义,便将其中的一个灵魂带到蓬莱,留另一个人守在阿鼻地狱……」

这么说来,王母带着小棒槌又不单单是为了培养自己的继承人了,那她这样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?

我瞧着地藏,隐着心中的好奇,谛听却听明白了我心中的想法,叹息一声,「阴阳二灵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……」

我不清楚谛听这声叹息究竟为谁,但瞧他模样,似是很为惋惜。

「随着世间生死越来越多,地府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,阿鼻兽吞噬死石,我坐首地府,至此,地府便可以接纳死者灵魂。」地藏天南海北胡扯一通以后,又瞧了瞧我:「至于你,你难道一点都不记得?不记得也好,记住很多事情,也是一种苦难。」

我干笑两声,问道:「我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?」

地藏道:「当时你身受重伤,意识不清。黄帝把你抬来,说你很勇敢,不该就这么死了。他希望你进入轮回,还说,希望有朝一日,能在来世在与你见面。说实话,我觉得两个大男人说这话有些怪怪的,就问黄帝发生了什么事情,黄帝说,西方玄鸟之国,遭逢大难,少昊孤守王宫。我又问他,玄鸟之国,有什么灾难?」

我想起在非彼之树里,东来佛说过的话来,东来佛说,这些年来,能让他佩服的人物,屈指可数,其中之一,便是这个少昊。

可究竟又是什么灾难,让少昊孤守王宫?便问道:「什么灾难?」

「当时是很严重的灾难,但到现在之后,也不知是严重,还是应该遗忘,总之,当事情过了很多年以后,再严重的事情,也都被人遗忘也抹杀了,」地藏说的话总是很绕,他继续说道:「不过,当时让你进入轮回时,你却把记忆留了下来。」

「记忆?」

「是呀!」地藏说完,双手捏了一个法诀,他手上出现一个发着光的黄色光点,他将这光点递给我,说道:「这便是你的记忆,不过,是两个人的,要进去看看么……」

「好!」

黄光在我眼前,晃动片刻,接着便直接飞到了我脑袋里。


作者 秋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