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火焰山,猴子在那里等我。他说牛魔王把和尚请过去做客,让我也过去,我信了他,他把我带到翠云山。

到那我才知道,猴子已经把和尚与猪都软禁起来。

我当然也不能幸免于难。

猪告诉我,若不是和尚,他现在已被牛魔王做成一道菜了。

和尚却瞪了猪一眼,一言不发,我知其中必有经过,便问: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」

「猴子最后还是找到我,把我抓起来,要交给牛魔王,师父说,他要见见牛魔王,猴哥同意了。牛魔王见到我,怒气冲天,他眼睛本就不小,吹胡子瞪眼睛,两个眼睛更和铜铃铛似的,看那模样,就想把我生吞活剥,幸好师父出言相救。」

「怎么救的?」

和尚道:「也没什么,不过和他说明缘由,劝他善待铁扇公主。」

「这也能劝吗?」

「牛魔王对玉面狐狸,色大于爱,也没什么不能劝的,」猪说,「师父告诉他,铁扇公主和太上老君是清白的,牛魔王不信,后来也不知师父怎么劝的。」

和尚叹息一声,说道:「很简单,你大师兄的事情,我们都知道,那太上老君为了一个所谓的继承者,从地府之中找个灵魂炼丹。所以,太上老君之所以让铁扇公主上天,只是希望借用铁扇公主手里的芭蕉扇,这件事儿,除了王母外,就只我们几个人知道,我就把这个事儿告诉给牛魔王了。」

「大师兄知道吗?」

「当然不知道,」和尚说:「牛魔王信了我,觉得自己愧对铁扇公主,便去找铁扇公主赔罪,阿弥陀佛……」

「怎么了?」

猪笑道:「师父不好意思说,我来说,铁扇公主本就对牛魔王怀有爱意,牛魔王一来,她便放下身段,好像小姑娘似的欢呼雀跃,又是撒娇又是诉苦,两个人情意绵绵,师父当然不好意思说了。」

「那为什么又把你们关起来了?难不成是因为红孩儿?」

「倒也不全是因为红孩儿。」和尚说。

「那是因为什么?」

和尚摇了摇头,闭上眼,不说话了。

「因为你啊!」猪说。

「我?」

「八戒!」和尚怒哼了一声。

「本来就是么,沙师弟上天庭搬救兵,肯定不能放过牛魔王呀!」

和尚怒喝:「八戒,牛魔王之所以把咱们师徒软禁,不就是怕咱们被他连累吗?」

这话给我提了醒儿,无论牛魔王还是罗刹女,都是修到了长生不死的境界,压根不用吃和尚的肉,去「寿与天齐」,他抓我们,根本毫无意义,若像和尚说的,怕连累我们,倒也没什么可能,而猪之所以说猴子要和牛魔王联手,就是想让我通风报信。

我脸色阴晴不定地瞧着猪,我怀疑他是故意骗我上天庭通风报信的。我以前就发现,相比于和尚猴子和我,猪更想求得真经——虽然他总说要回高老庄,但他一心念的可是嫦娥,我一直怀疑猪是观音派来暗中监视我们的,看来果不其然。

这样想,他一直嚷嚷要回高老庄倒也解释得通,他就想看看取经里,谁想中途退出。我眯起了眼,瞧着猪,心中盘算着这一路他究竟告诉了观音什么。

猪笑了笑,对我说道:「沙师弟,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好。」

「哦?」

「你难道忘了遗岁山?」

「那又如何?」

「若不拿牛魔王的头,上哪里去找杨戬?」

和尚道:「牺牲他人,非我佛门中道。」

猪道:「师父难道忘了罗刹女?佛门之中,牺牲他人之事,难道还少?」

和尚不说话了。

外面,突然喧哗,我们出去一看,原来,翠云山的上空,早已被天兵天将团团围住了。

翠云山众妖,由牛魔王带队,旁边是猴子,铁扇公主,众妖一字排开,严阵以待,天庭是托塔天王带队,旁边有哪吒,巨灵神,投降的鲲鹏大圣,还有一个戴着斗笠,看不清样子,应该是另一个在花果山之战中投降的猕猴王通风大圣。

李靖瞧着牛魔王众妖,喝道:「上天有好生之德,尔等由畜生修炼成形,本应造福黎民,结果你们却聚众造反,还不速来投降,免得身首异处?」

「当年你用离间计,收买我手下那群不忠心的手下,险些得了胜利,现在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吗?」

李靖冷笑一声,「若不是老君相中铁扇公主,你焉有命在?」

这句话触动了牛魔王的软肋,他用力一跺脚,嚎叫一声,径直冲了上去,巨灵神和鲲鹏大圣连忙迎战。

猴子见状,也跟着腾云而上。

一众天兵因为孙悟空大闹天宫,对他仍有三分忌惮,李靖道:「这猴子元神不全,能力大不如前,两年前大闹天宫,被三十六名天将围在当间,难道你们忘了,休要怕他,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猴子了!」

巨灵神是知道猴子元神不全的,冷笑一声,「管他元神是否齐全,让我来会一会他。」

当下,巨灵神和猴子缠斗起来,二人你来我往,打的有来有回。

按说,单凭巨灵神的本领,是打不过猴子的,但猴子元神受伤尚未恢复,此刻属于无元神状态,和巨灵神打成平手,已实属不易。

但猴子不这样认为,他只当自己依旧是齐天大圣,却奈何不了一个区区巨灵神,心中便越发焦急,那巨灵神却是越战越勇,他当年三招两式败给猴子,心有不甘,成为天庭耻辱,后来天庭要剿灭凡间妖怪,需一神下凡帮忙,巨灵神主动请缨,投胎成了冉闵,此番人间遭遇,让他心态沉稳许多,法力竟然也因此得到提升。

如今和猴子战成平手,不由得让他信心大增。

一方心态焦急,一方越战越勇,没过多长时间,猴子的棍法便出现了破绽,巨灵神眼尖,双手舞动铁锤,忽然卖了一个明显的破绽,猴子急于求胜,使棍便打,这却中了巨灵神的道,被巨灵神一锤打在胸口,跌落云层。

那边的牛魔王见猴子败了,心中虽然焦急,但他毕竟老成持重,一手混铁棍耍的越发周密,让那鲲鹏大圣一时难以招架。

巨灵神见状,上前帮忙。

牛魔王更不敢大意,本来,那鲲鹏王与牛魔王之间,便有差距,牛魔王顾及当年情感,出手之时,颇为忍让,如今在二人围攻之下,不由得使些手段,一时间,混铁棍四处舞动,宛如一条飞腾的巨蟒,二人围攻,竟丝毫不占上风。

「我以前只当猴子和我武艺相当,所以他才大闹天宫,不曾想,他竟连巨灵神都打不过!是他太弱?」

两个人虽然围攻牛魔王,但牛魔王却游刃有余,不多时,那巨灵神想起打败猴子的破绽,再次故意漏了一手。

牛魔王看得明白,心道:你当我也上当?

他故意装作上当,顺着巨灵神的破绽点,混铁棍劈了下去,巨灵神心中一喜,刚要变招,谁知那牛魔王所用,本就虚招,没等巨灵神反应过来,一棍子打在巨灵神背上,巨灵神吼叫一声,忙向后退。

牛魔王心中大喜,杀意却也上来,他双目通红,瞧着那鲲鹏王,说道:「当年你与我结拜,而今兵刃相向,我本欲放你一条生路,所以处处忍让,你却不念旧情,处处下死手,看来我也要忘恩负义才行。」

父子

鲲鹏王和巨灵神联手,方与牛魔王斗的有来有回。而今,巨灵神被打败,他很快便处于下风。

鲲鹏王越战越怯,不住后退。

牛魔王见状,冷笑一声,立着降魔杵,瞧着天庭众人,朗声说道:「哪个敢来!」

天庭众人,噤若寒蝉,鸦雀无声。

鲲鹏王瞧了一眼李靖,李靖面无表情,鲲鹏王心里知道,李靖想让他血战到底。

念及至此,鲲鹏王向前一步,悲凉地瞧着牛魔王。

牛魔王瞧着他,想到曾经在花果山并肩作战的岁月,知他进退两难,目光少了一些冰冷,说道:「你我兄弟,何以至此?走吧,不要让我断了最后的念想。不过,如若你继续助纣为虐与我为敌,可别怪我心狠手辣,不念旧情!」

牛魔王处处忍让,鲲鹏王焉能不知?

他不是非要与牛魔王拼个你死我活,只是有不得不为的理由。

当年,鲲鹏王受到蛊惑,背叛凡间众妖,到天庭谋了一分职位,本想要平步青云,谁料到那天庭,人浮于事、各自为政,他那雄心壮志,早就被消磨殆尽了。

他不想居人胯下,任人凌辱,便渴望建功立业。

可是,自七大妖王归降以来,哪有功勋让他去立?

这一次,李靖受命讨伐牛魔王,是个大好机会,他本是左右为难,但居人胯下之苦,谁替他承担,思来想去,为了能建功立业,他只能背信弃义。

牛魔王见他呆立不前,问道:「战又不战,退又不退,你到底是何居心?」

一句话惊醒鲲鹏王,战不能胜,反而没了命,荣辱富贵与生命相比,孰轻孰重?他拱手向牛魔王拜了拜,说道:「多谢牛兄不杀之恩。」

说完这话,便往后退。

李靖见鲲鹏王后退,冷笑一声,「战不能胜,乱我军心,留你何用?左右!将他押回天庭,日后发落。」

便有两员偏将,迎上前,准备将鲲鹏王捉拿。

鲲鹏王怒喝一声:「我自归降,处处谨小慎微,而今虽然不能杀敌,却也有征战的辛苦,尔等天庭中人,欺我太甚!」

说完这话,鲲鹏王化了原形,变作一只黑色大鸟。

他双翼若云,遮天蔽日,双翅一展,瞬间刮起狂风阵阵,那两员偏将一下子被那飓风刮走了。

面对大鸟,李靖面不改色,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,说道:「妖怪果然就会临阵反水!幸好我早有预料!来呀!」

说时迟,李靖身旁那头戴斗笠的,忽然化作一道红光,径直向那大鸟冲了过去,他动作之快,宛如一道流星,只能让人看见空中闪过一道红线。

这是一副怎样的场景?

黑色巨鸟,双翼若云,遮天蔽日。

仿佛是半空之中立着一块巨大的黑布,那红光,俯冲迅速,就像巧妇手中拿捏的针线。人们早已停了喧嚣,除了风声与烈日,便只有那红光冲入大鸟体内发出的嗤嗤声,大鸟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,便被这红光穿的四分五裂。

他好像一块破布,火焰从身子的破损处开始燃烧,大鸟开始发出悲鸣,但悲鸣不足以挽回他即将消散的生命,他身上的黑色翎羽开始脱落,漫天飘落的翎羽,仿佛下了一场黑色的雪。

红光终于停了,他站在地上,斗笠早已在他奔跑之中,自行脱落了,他的脸蛋很年轻——岂止年轻,甚至有些年幼,至少胎毛好像还没有脱落,他穿着一身红衣,如血一般的红,脖子上,带着银项圈,脸上除了稚嫩,没有丝毫的表情,他双眼也是如此,没有波澜,好像一汪死去的水。

没有人能想到,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物,竟是一个孩子。

他好像不怎么出名,天兵天将,没有多少认识他的,除了李靖。

但妖精们却好像都认得,他们一个个屏住呼吸,先瞧了瞧这个孩子,又瞧了瞧牛魔王。

妖精们发现,牛魔王的身子,在微微颤抖,手似乎在流血,有眼睛好的,发现牛魔王手心破了,被他自己的指甲刺破的。

与此同时,在一旁的罗刹女,忽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大喊一声,「儿啊!」,接着便昏死过去,牛魔王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,因为他茫然地向后看了一眼。

妖精们头一次见到那样的眼神,悔恨、无助、懊恼、愤怒,接着他又很快地别过头,不知为什么。

另一方面;

猴子被巨灵神打败,我们三个看得一清二楚,和尚有些不相信,问道:「悟空居然败了?」

猪说:「大师兄元神还没恢复,焉有不败之理?」

猴子跌落云层,我们几个都围了过去,猴子躺在地上,一言不发,双手握拳,很是愤怒,过了好长一段时间,猴子才大叫一声,「啊……」

好像哭,却没有泪。

「胜败乃兵家常事,猴哥。」猪说。

「贤弟,你有所不知,为兄可是齐天大圣!居然打不过一个小小的巨灵神。」

猪不说话了。

猴子就静静躺在那里,看着牛魔王打败巨灵神,看着鲲鹏王败退,看着红孩儿打败鲲鹏王,最终,他看见了红孩儿对阵牛魔王。

他挣扎地站了起来,要腾云再战。

「大师兄,你干什么。」我说。

「贤弟,你有所不知,牛魔王知道此行凶多吉少,怕连累我等,让我将你们骗来,软禁起来,他本欲连我也一同软禁,我是说什么也不肯,要和他有难同当。他被我感动,这才允我和他一同迎敌。所以,你们不要怪他软禁你们,他都是为了你们好!你觉得,愚兄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自己的儿子?」

「猴哥,以你现在的本领,你上去,不就是送死吗?」猪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些颤抖,「你元神一时难以恢复,怎么能帮他!」

「贤弟,愚兄一直怕死,所以才修长生,但长生于世,无亲无故,无朋无友,与草木何干?不如为兄再化作顽石,任凭风雨吹打了!」

猪难过地闭上了眼,「猴哥,都是我不好,如果不是我……」

「八戒,你不用太过自责。」和尚说,「悟空要去,便让他去吧。」

「师父,你不懂,大师兄元神不全,现在上去,别说红孩儿,巨灵神他都斗不过呀!」

和尚微微一笑,问猴子道:「悟空,你叫什么名字?」

猴子不明白和尚为什么这么问,「师父都叫我悟空了,怎么还问我名字。」

「你倒是告诉为师,你叫什么。」

「弟子姓孙,叫做孙悟空,是一个故人给我取的名字,他说,我是一个猢狲,要去了兽字旁给我赐姓,可是,古者,老也,老阴不能化育,因此不能姓胡,他又说,子者,二郎也,所以,让我姓孙,该到我这名头,正遭一个悟字,便叫我孙悟空。」

「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是谁。」

「是我呀。」

「你是谁。」

「孙悟空呀。」

和尚微微一笑,「齐天大圣,难道就是孙悟空吗?」

猴子一呆。

和尚又道:「你之所以闹东海,闹天宫,所向披靡,之所以敢与佛祖叫板,不是因为你是齐天大圣。众人尊你,怕你,也不是因为齐天大圣。是你让齐天大圣有了孙悟空这个名,也是你,是你让孙悟空成了人人可敬的齐天大圣。」

猴子又一呆。

和尚道:「无名者,天地之母,无名无姓,天地本就如此,故无名者无敌于天下,因为天下只知有名之功,不知无名之能。有名便有尽,有尽就能到。无名者无尽,故说,有名者,圣人之功,无名者,天地之能!」

猴子默然不语。

和尚道:「你是谁!」

猴子良久呆立不言,过了一段时间,他的双眼忽然清澈起来,猴子朗声长啸,对和尚道,「多谢师父,弟子明白了!」

猴子脱下了身上一直穿着的黄金甲,紫金冠,对我道,「贤弟,给我一件海清,一顶僧帽。」

我递过给他,他穿上,猴子穿上,对和尚道:「我不是齐天大圣,不是孙悟空,我是一块补天剩下来的顽石,一只千年修行的老猿。」

说完,猴子腾云而起。

我瞧了一眼猪,猪在瞧着和尚,和尚的脸上,没有丝毫表情,依旧那么淡然。

「师父,您刚刚说的?」我说,「感觉好像很深奥。」

「悟净呀,我是谁?」

「您是唐朝来的圣僧呀。」

「我在九世之前,还有个诨名,叫做金蝉子。」

八玲珑宝塔

牛魔王面对红孩儿,只是防守从不进攻,李靖看得真切,他知牛魔王之所以防守,是因怕误伤红孩儿,念及至此,李靖计上心头。

他暗中控制红孩儿,让他自残。

牛魔王见状,连忙阻止,就此,防御便出现空隙,被红孩儿连扎数枪,纵然老牛皮糙肉厚,却也被扎的鲜血淋漓。

见牛魔王受伤,天庭这边,旗鼓呐喊,士气大振。

这时,穿着灰衣的猴子,像一条鬼魅似的,轻飘飘飞向半空,巨灵神见状,知他想要阻挡红孩儿,虽然在他看来,就算加上孙悟空,牛魔王他们两个,也不是红孩儿对手,但此刻,见孙悟空上前,他却还要阻挡——这毕竟是个扬名的机会。

他飞到猴子身前,巨锤扛在肩膀,狞笑地瞧着猴子,问道:「泼猴,你要到哪里去?」

猴子瞧了他一眼,问道:「我是谁?」

「你不就是那弼马温?」

「是了!」猴子点点头,竟然默认了。

猴子的默认,让巨灵神吃了一惊,以他的了解,猴子是最烦人说他是弼马温的,那段往事,谁说猴子和谁急;

巨灵神本欲激怒猴子,猴子却一点也没有生气,这让巨灵神心中生疑,他仔细地瞧着猴子,猴子的猴毛在空中肆意飞舞,宽松而肥大的灰袍僧衣,在风中发出一阵阵飒飒的响声,这让猴子看上去颇有遗世独立的意味。

平常猴子的眼神是极为坚定的,就连身上的毫毛也是如此——风吹不动,火烧不着,而今猴子身上的猴毛,竟好似普通猴子身上的毛,非常柔软,在风中肆意飘荡。

巨灵神将目光转向猴子的双眼,猴子的双眼似乎没有太多精神,也没有任何色彩,反而十分浑浊,但就这一双浑浊的眼,却好似夏夜的天空,浑浊之中,仿佛蕴藏着宇宙苍穹。

巨灵神有些恐惧,他搞不清这恐惧来源于何处,他刷了一套锤子,遮挡住了猴子的眼神,接着,他就向猴子冲了过去。

人们的目光,包括我,都被牛魔王和红孩儿吸引了,没人注意到猴子和巨灵神发生了,什么,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,我敢说,所有人,都被他俩吸引过去了。

说是电光火石,其实又太慢了,因为那一瞬间在人们关注牛魔王和红孩儿的时候,早已发生,我不知道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,只能当一个蹩脚的记录者。

我感觉巨灵神冲过去,接着,巨灵神就跌落云层了。

电光火石!

人们将目光,全都投到了猴子身上,他依旧轻飘飘地,好像没事儿人似的,来到牛魔王和红孩儿身前,伸出金箍棒,将两个人隔开——就好像用刀挑断了一根绳子那么简单。

猴子瞧着红孩儿,问道:「你知道你是谁吗?」

红孩儿不说话,直接向猴子冲了过来。

红孩儿刚刚打败鲲鹏王,三冲四撞,将鲲鹏王穿成了破布,速度之快,可见一斑。但他的快,却奈何不了猴子,猴子在半空之中,好像一条鬼魅,动也好似没动。任凭红孩儿好像无头苍蝇似的来回冲刺。

在一旁的牛魔王看的心惊,他的内心是矛盾的,一方面他不希望猴子伤了红孩儿,另一方面又不希望红孩儿伤了猴子,他见猴子对红孩儿并无杀心,嘴角这才不由得浮出笑容,而另一边的李靖,却渐渐心寒,额头也不禁有了细密的汗珠。

金猴奋起千钧棒,玉宇澄清万里埃。

猴子轻而易举便将红孩儿打落云层。

众妖大呼,声势震天。

李靖冷笑一声,祭出法宝玲珑宝塔。

只见宝塔,在半空之中,迎风变大,牛魔王看的分明对猴子道,「贤弟,你元神尚未恢复,让我会他。」

猴子悟出无名境界,心态其实已发生变化,元神齐全,他是齐天大圣,不怕那玲珑宝塔,元神不全,若他是灵明石猴,断没听过玲珑宝塔,况且,就算听过,又如何呢?他是孙悟空,是独一无二的美猴王。

猴子淡淡一笑,说道:「元神尚未恢复又如何?」

说完,径直朝着玲珑宝塔迎了过去。

这玲珑宝塔乃是神物,共有十三层。

这玲珑塔,第一个镇压的,不是妖怪,而是号称天庭第一战力的哪吒。

哪吒空有一身本领,却在玲珑塔内,丢了灵智,成了一具被李靖操纵的战斗人偶。

因为,那玲珑塔不仅困着强大的守塔灵力,更能蚀人心智。

我是后来才得知玲珑塔里面的状况的。

玲珑塔里,好似另一个世界,空荡荡的,一片灰白。

若一般妖怪,入了此地,必然慌乱,不知如何逃脱,最终困死玲珑塔。

猴子不会。

一般妖怪,之所以困死,是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搅乱妖怪清梦,所以,在这塔里,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转。

猴子将金箍棒变大,法相天地,越来越大,他拿着金箍棒,往上翻,让他自由落下。

「轰隆」

巨大的颤抖,令李靖都感觉到了。

李靖微微一笑,「若第一关都过不了,趁早回花果山当山大王去吧!」

牛魔王见猴子被李靖抓走,怒从心起,喝道,「除了依仗法宝,便是依仗他人,你妄称托塔天王!」

「这玲珑塔也不缺你一个了!看法宝!」

牛魔王不慌不忙,拿出了芭蕉扇与之相对,二者相抵,法力瞬间消失。

牛魔王冷笑一声,「没了哪吒,又没别人帮你,法宝也不顶用,你还有何能耐。」

李靖听了这话,哈哈大笑。

人们以为,李靖名为天王,皆因三子之功。

事实上,并非如此。

李靖不仅学道,而且学佛,早年间,他镇守陈塘,也曾是一方人物,与人比武,无有败绩,后来,他求仙问道,与修行之辈切磋,无有胜绩,之所以败,并非武力不及,乃是没有趁手的法宝。

久而久之,便不敢再与人切磋。

太乙真人重塑哪吒肉身,哪吒第一个找的便是李靖,李靖让哪吒别用法宝,单纯比武。

哪吒答应了。

那一战,李靖输的很彻底,他第一次,在武艺上,技不如人。

哪吒是为战斗而生的,天生有一种战斗敏锐感,后来,燃灯出手,赠李靖法宝,收复哪吒。

这次比试,让李靖明白:法宝大于任何一种武艺!

后来,李靖一方面收集各种法宝,另一方面,暗自修炼自己的武功。

所以,当牛魔王问他还有什么本事,李靖只以大笑相对。

笑罢,李靖祭出手中的方天三叉戟和牛魔王战在一块儿。

李靖的武艺,震惊了天兵天将,也让翠云山的众妖大为赞服!

李靖的方天三叉戟,耍的虎虎生风,和牛魔王战的有来有回,在地上刚刚爬起的巨灵神,见到李靖这番本领,不禁心中恐惧,他一心想取李靖而代之,认为李靖不过仗着哪吒,今日见李靖武艺,心中再也没有小瞧之心,反倒是升起一阵阵悲凉——看他人总是有高有低,看自己原来无知无视。

二人在半空之中,斗了半炷香的时间,天色渐渐暗淡下来,依旧没法分出胜负。

牛魔王见李靖这般武艺,心中也是暗暗佩服:原来这李靖,不仅会耍阴谋诡计,武艺竟也如此了得。这样想,便想到了当年之败,俗话说:兵不厌诈,当年他将失败归结于李靖太过狡黠。其实,战争与狡猾无关,李靖是一心求胜,所以用尽阴谋诡计,胜者为王,败者寇,说什么都是借口。

今日见李靖这般武艺,牛魔王这才知道自己的不足,真正厉害的人,都懂的藏锋显愚:也就是将锋芒隐藏,露出愚蠢的一面——这不过是聪明人的伪装,让人麻痹大意。

不过,伪装太久,人往往就会忘记本来的面目。

这些年来,李靖虽然勤加练武,却从未与人比试过,他的对敌与临阵经验,还停留在封神之战以前,牛魔王的战斗经验逐渐占据了上峰,李靖的三叉戟开始出现了慌乱。

又斗了五十回合,李靖的招数之中,明显有了破绽,牛魔王看准时机,一混铁棍正击李靖胸口,李靖惨叫一声,跌落云层。

牛魔王杀意正浓,双手共持混铁棍,从半空之中向李靖砸来。

眼看着牛魔王离着李靖越来越近,天庭之中,竟然一点声也没有,天兵天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,吓呆了。

突然,一个身影出现,将李靖移到了一边。

牛魔王的混铁棍砸到地面之上,激起一片尘埃。

「人非少年时,事非少年知。」一个清脆的声音,在尘埃中传来。

待烟尘落定,只见哪吒面无表情地站在了李靖身边。

人非少年时

「哪吒?」

「要和我比试吗?」

哪吒将红缨枪立在身边,一脸淡然。

「听说,你的灵智被困玲珑塔,身体一直被李靖操纵,怎么,现在你还要帮他。」

「人非少年时,事非少年知,当年的我,年少无知,犯下很多错,」哪吒道:「受到惩罚也是在所难免。」

「你不觉得那惩罚实在太重了吗?」

「或许吧,但我也犯下滔天大罪,」哪吒道:「我本是太乙真仙的一件法宝,吸收天地灵气,有了自己灵智。师父疼我,遣我投胎为人,修炼成神。我仗着武艺,年少气盛,闹海杀龙,引来水漫陈塘关。但我不以为然,天生我才有何惧哉?肉身不在,灵魂毁灭又如何?」

「我不怕天谴,不怕地灭,只因我相信我自己,可后来呢?迫于压力,我舍了一身的血肉,灵魂漂泊,受尽日夜折磨。我央求母亲为我重塑庙宇,祈求苟活,那一刻,人间冷暖,终于尝尽,原来这世上,真心疼我的,少之又少。」

「后来,庙宇被毁,我无家可归,师父终究于心不忍,用莲花重塑我的肉身,此时,我的心中,充满悔恨,想要杀死父亲。最终,我灵魂被困玲珑塔,我不怕,因为我觉得母亲会来救我,师父也会救我。慈母被父亲改了记忆,师父不想得罪燃灯,弃我不顾。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。」

「年少轻狂者,不知世间厉害。敢做,天地间,有什么不敢为的?但做过以后呢?天地依旧,风雨潇潇,自己所做的一切孽果,只有自己一人能够扛下来。谁能帮我?问天天不语,问地地不言。」

牛魔王悲哀地瞧着哪吒,「我那义弟,早先也和一样,被压在五行山下,受尽煎熬,但他从未失去少年之心,而你,却成长的令人可怜。」

「可怜?我不觉得,这叫成长,」哪吒道:「知进退时,已非少年。我虽然是我,但我已经不再是我了。」

「这么说,你要为李靖强出头。」

「当然,他不仅是我父亲,也是我的老师,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。」

牛魔王冷笑一声,将混铁棍往身前一横,说道:「多说无益!」

哪吒瞧着牛魔王,又看了一眼翠云山山下的众妖,叹息一声,「这才多少人马?」

许是回忆起当年的陈塘关,哪吒收起混天绫,只拿一把枪,与牛魔王战在一起。

另一方面,猴子用了身外身,吵醒了守护玲珑塔的精灵,那精灵不是别人,乃是封神之战中,被李靖打败的一号人物,叫做罗宣。

罗宣武艺平常,很快就被猴子打败了。

罗宣既败,半空之中,便出现一张梯子,猴子顺着梯子上去,来到了第二层。

第二层里,却是无尽荒漠,用金箍棒砸地的方式,显然不适合这里。

猴子冷笑,用了法术,在这里刮了一阵飓风。风卷黄沙,第二层的守塔精灵,就这样被猴子叫了出来,乃是一只巨大的猿猴。

这巨猿力大无穷,刀枪不入,猴子并不惧他,猴子变作和他一般大小,两个人便斗在一起,巨猿奈何不了猴子,化成人形,这巨猿,也是有名字的,叫做袁洪。

袁洪的能力,绝对不容小觑。

在当年的封神之战中,袁洪和尚未成圣的二郎神斗成平手,其能力可见一斑。后来,在西岐众人的围攻下,袁洪不敌被俘。

西岐中人,忌惮袁洪本领,想将他斩首。

袁洪凭借刀枪不入的本领和过人的法术,使姜子牙等人束手无策,后来,陆压道君祭出了斩仙飞刀,这才杀死袁洪。

李靖知袁洪的本领,所以,当肉身死亡,灵魂即将飞入封神台时,李靖用他的宝塔,将袁洪的灵魂收到塔里,成了守塔精灵。

猴子既领悟了无名之境,武艺大为长进,尽管袁洪武艺惊人,但也不是猴子对手,二人比试,不过十招,袁洪便落荒而逃。

玲珑宝塔,一共十三层,半柱香的功夫,猴子已过了其中十层。

这里精灵,几乎都是封神之战中,战败的截教高手,若让他们在天庭修炼,势必也是一方人物,奈何他们被李靖抓紧塔内,只能听命于李靖,而功夫也因此停滞不前了。

到了第十一层,里面却是空空如也,什么也没有。

猴子知道,玲珑塔一层强于一层,更不敢粗心,他屏气凝神,随时留意周围动静,忽然,他听见了一阵嗡嗡声。

塔里,竟有一只蚊子。

猴子更不敢小瞧了。

当年的封神之战,有一只蚊子,藏于西方。在如来大败龟灵圣母时,那蚊子趁机将龟灵圣母的血肉全都吸光,又跑回西方,将那十二品金莲,吸了三品,幸好佛祖及时发现,却也废了好大本领,方收付了这只蚊子,若让他继续吸食下去,怕是九品金莲都不得保了。

猴子知那蚊子厉害,更加收敛心神,他用法术,变作与蚊子一般大小。

那蚊子见状,忽然叹气一声,说道:「好不容易有人能到我这十一层里,却是和他一样,凭本能而战的厉害人物,连小小蚊子,都要这样紧张,罢了,罢了,我奈何不了你,你过去吧!」

说完这话,那蚊子幻化人形,却是一身材曼妙的女人。

猴子见它变了人形,也恢复常人大小,问道:「你说那人是谁?」

「是一个你永远都猜不到的人,」女人说完,摆了摆手,空中便出现一个梯子,猴子顺着梯子再度来到了第十二层。

第十二层里,真的什么都没有,因为这里的守塔精灵,本应该是哪吒的,但哪吒却已出了玲珑塔。

所以,猴子便轻易通过第十二层,来到了十三层。

他第一个遇见的,便是他师父菩提老祖。

菩提站在塔里,微微笑着,「悟空,你能通过我这里吗?」

猴子二话不说,上去一棒,打在菩提头上,菩提化作一道青烟,消失不见。

「这世上,哪有什么地方能困得住他?」猴子冷笑,「这第十三层的秘密,我早已知道。既是佛门至宝,便大抵相同,不过是一群我认为重要的家伙,守着这座玲珑塔罢了!李靖!你难道不知道,老孙可是头戴金箍儿的,这金箍儿奈何不了我,难道一坐玲珑塔,就能让老孙迷失自我吗?」

猴子话音刚落,周围忽然一阵旋转,接着,猴子便来到了「花果山」。

花果山里,山清水秀,在水帘洞旁边的树下,站着一个很可爱的孩子,她笑嘻嘻地瞧着猴子,说道:「呦呦,好久不见了呦……」

猴子瞧着她,觉得胸口有些闷,他说不出这样的感觉,便道:「你是谁?是用毒的什么妖怪吗?」

「我……」那孩子刚说一个我,猴子忽然冲了上去,金箍棒打在那孩子头上,那孩子也化作青烟,瞬间不见了……

就在猴子大破玲珑塔时,哪吒打败了牛魔王。

哪吒不愧是天庭的一流高手,在面对哪吒时,牛魔王毫无还手之力,他被逼无奈,幻化原型,却是一只巨大白牛,哪吒不慌不忙,祭出混天绫,将牛魔王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
见牛魔王大败,李靖大喜,对哪吒道:「孩子,杀了他!」

「父亲,您此行的目的不是杀生,而是听从玉帝的指令,解决翠云山的叛乱。如今,首恶已被我俘虏,应将首恶抓到天庭,听从玉帝发落。」

听了这话,李靖的脸色阴晴不定,哪吒这两句话,说来是滴水不漏。他将功劳拦在自己的头上,却又摆明着不听李靖调遣,这阳奉阴违的夺权行为,李靖焉能不知,他冷笑一声,瞧着哪吒,「首恶既被我儿哪吒俘虏,不要放过积雷山的任何妖怪,小的们,立功的机会到了!」

李靖这话,也是绵里藏针,李靖一方面告诉众人,哪吒功劳再大,也是自己儿子,父子关系在那儿。再者,李靖知道如何让士兵为自己卖命。李靖此举是想说,就算哪吒你能夺权,但我手下还有一票天兵天将,听候调遣。

哪吒淡淡一笑,化作三头六臂的形象,对李靖道:「上天有好生之德,首恶既已被除,何必赶尽杀绝?这次,牛魔王之所以想反抗上天,就是因为上回杀戮太重,孩儿不忍心父亲,再犯这样的错误了。」

在一旁的巨灵神说道:「三太子,你是准备反抗天王的命令吗?」

「国有诤臣,不亡其国,家有诤子,不败其家。我父亲虽然想让大家立功,但如果杀戮太重,玉帝怪罪,后果谁来承担?是你吗,巨灵神?是你一直在蛊惑我父亲大开杀戒吗?你在人间,行使一道杀胡令,大开杀戮之门,现在又要血染翠云山吗?倘若真是你蛊惑我的父亲,那我可要替天行道,清君两侧奸佞之人啦!」

哪吒说完,枪已在手。

巨灵神哪敢应答,他瞧了一眼李靖,见李靖面无表情,又瞧了一眼哪吒。

哪吒清秀的脸上,再也没有少年时那股冲动的干劲儿,一双眸子也不复当年那般光彩流转,那眼睛却似古井,毫无波澜。

巨灵神发现,李靖的鬓角,其实早已有了白发,看来,李靖已经老了,想到这儿,巨灵神摸了摸自己的鬓角,苦笑一声,「未曾年轻,便已老了,长江后浪推前浪,我还未曾在沙滩上拍下一滩痕迹,便被后浪赶超了,那我究竟算什么?」

没人回答他,巨灵神叹气一声,自我嘲讽道:「算海里的一个泡沫吧……」

说完这话,巨灵神收了云层,径直回到天庭去了。

处决

牛魔王被俘,猴子被抓,猪不禁有些担心,他对我道:「沙师弟,你最好上天看一看情况,大师兄被困玲珑塔,生死不明,我怕玉帝以此威胁,到时候可就难办了。」

我有些不满地瞧了他一眼,若不是他搬弄是非,焉有许多事?

猪洞悉了我的想法,讪笑一声,「我也是为了取西经。」

和尚道:「八戒,我知观音派你过来,监视我等是否一心取经,但你也不至于如此行事。」

猪默然不语。

和尚又对我道:「悟净,上天庭,只有你才是最合适人选,师徒感情一场,你替为师看一看吧。」

和尚这话在打同情牌,其实即便他不说,我也有心相帮,毕竟,牛魔王怕不连累我等,实在太过仗义,我道:「这次玉帝派天兵救我们,可是好大一份人情。」

「这就要看佛祖怎么和玉帝去说了。」

我点点头,腾云上天。

到天庭,正赶上哪吒受封。

玉帝得知此事,亲自出迎,他携着哪吒之手,说道:「出师必捷,卿家真乃天庭栋梁。」

哪吒低头回礼,说道:「此次灭妖,乃玉帝神威,将士们念及皇恩,奋勇杀敌,臣不过借陛下之力,行分内之事而已。」

「不骄不躁,一脸英豪正气!真乃李家将门龙虎之将!」玉帝说完,对身旁的仙女道:「把老君为朕调制的丹药拿来,朕以此表彰哪吒的功勋。」

老君每年都要调制一炉丹,以供玉帝提升修为,此丹乃无价之宝,除了嫦娥外,玉帝从未将此仙丹赠与他人。

哪吒行礼道:「臣承蒙玉帝厚恩,不死无以为报。臣自当奋勇杀敌,以报皇恩之万一。这仙丹乃老君所炼,臣万万受不得。」

「朕说出的话,什么时候反悔?」

哪吒只能受了。

李靖脸上毫无表情,但我想,他定然心起沉浮。

玉帝此举,明显是想亲近哪吒,从而架空李靖的权利,以前玉帝想让巨灵神架空李靖,但巨灵神头脑显然不及李靖,李靖怎会不知?我见他对玉帝道:「陛下,那牛魔王已被俘来,生死还需陛下定夺。」

「还有什么好说的?斩了就是了。」

玉帝既然发令,便有人押着牛魔王去了斩妖台。

那斩妖台,台高数丈,乃是封神时,元始天尊送给姜子牙的,姜子牙用之行使军令,砍杀异己,后来斩妖台被带到天庭,专门用来进行杀伐。无论是凡间众妖抑或是天庭犯错的神仙,都免不了在此被斩的命运。

斩妖台,怨气之深,就连九幽阎罗,也比之不上。

无论神妖,在斩妖台上,都会将陷入斩妖台的魔咒,失去一切斗志,双腿发软,自行跪下,以渴求赎罪,但事以至斩妖台,谁能赎他?台上那把锋利的闸刀,也有灵气,知人跪,便径直落下,将头斩断。

在斩妖台,完全没有惧色的,我只见过两个,一个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另一个却是牛魔王。

牛魔王站在斩妖台上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,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淡然。

「跪下!」

守在一旁的天兵大声呵斥。

「跪?跪给谁?」

「此乃斩妖台,所斩者,都是违背天条当斩之人,你要跪的,乃是天!」

「开玩笑!你所谓的天,不过你们规定的天,你们蜷缩在一个看似天道的法度之下,以此驯化世人,若有人不从,便说他违背天条!哼,天生万物,本就自由自在,何必要遵循你们所谓的规则?天道何如尔等所说那般肤浅?今日老牛不过败了,胜者为王,败者寇,若说我违背什么天条?哼,老牛违背你的天条又当如何?」

「跪下!」

「哼!」

天兵大怒,用了法术想强行让牛魔王下跪,牛魔王忍痛,断然不跪。

另一方面,猴子破了玲珑塔,破塔而出,玲珑塔内,跳出大圣,吓了天庭众人一跳,他见牛魔王被绑,马上冲了过去,却被哪吒拦在。

「大圣,牛魔王犯了天条,罪当问斩。」

「我和他义结金兰,誓同生死,就算犯了天条,也有我老孙一份。」

「大圣,你已改过自新,何必要重趟这趟浑水?」

「老孙向来率意而为,从不管什么天不天条的,休要拦我,否则,别怪老孙不客气。」

「大圣,请听我一言,当年若不是你,我怕现在还不能恢复意识,你与我有恩,我怎会害你,只是牛魔王犯了天条,必须问斩。」

「老孙不会拿这点恩情要挟与你,要拦我,尽管上来。」

「正因我知大圣为人,所以才好言相劝,天道至私是不假,天庭所定天道,也未必合理,但天庭所订之条,乃匡扶世人所用,此乃规矩。无规矩不成方圆,这规矩并非正义,乃是正义的量度,大圣怎会不知?那牛魔王在人间为非作歹,作奸犯科,干尽丧尽天良之事,大圣乃是天下至诚之人,何必要助纣为虐,舍了一身修为。」

「你所言不假,我不管他如何为非作歹,只知他是我的结拜兄弟,你说他作奸犯科,丧尽天良,但对我,却是一片赤诚,俗话说,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牛魔王对我之恩,岂止滴水?就算他滥杀无辜,那些被他杀害之人,哪有一个像他这般待我?」

「大圣,你这不是错分贤愚吗?」

「错分贤愚又如何?」

哪吒叹气一声,「好,大圣,你既然对我有恩,就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向玉帝为他求情,可好吗?」

猴子不说话了。

哪吒转身,来到凌霄殿,对玉帝道「陛下,请先停下行刑,让我与那牛魔王说几句话。」

「你要说什么?求情吗?」

哪吒道:「请陛下相信我。」

「我自然信你。」

「若他俯首认错,还望陛下网开一面。」

「俯首认错吗?」玉帝淡淡一笑,「看你怎么让他俯首。」

哪吒出了凌霄宝殿,来到牛魔王身边,瞧着他,说道「牛魔王,你知道孙悟空当年犯了多大错吗?」

「大闹天宫。」

「你知道天庭怎么惩罚他?」

「压在五行山下。」

「你知道我当年犯了多大错吗?」

「你?」

「我当年犯错,灵魂被困玲珑塔,受尽折磨,也有五百年。」哪吒顿了顿,「你知道你犯了多大错吗?」

「我没有错。」

哪吒淡然一笑,「当年的齐天大圣没错,当年的我也没错,我们不过败了。既然败,就要接受败的惩罚,大圣受了,我也受了。你呢?第一次你失败,受罚的是铁扇公主,铁扇公主为你,以泪洗面,受尽他人诽谤;你逃避在外,与他人过着温柔缠绵。这一次,你又败了,被押斩妖台,等候受刑。可你却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,叫嚣着天有过,我没过。你是没过,但你败了,你有接受你的失败吗?」

牛魔王默然不语。

「你这一次的失败,让谁替你承受?孙大圣吗?他对你一片赤诚,将你当做兄长,但你却让他替你承担失败的后果,你到底算不算个男人!」

听了哪吒的话,牛魔王久久不语,最终,他笑了,「你说的对,哪吒,老牛虽自命英雄,但从未承担失败后果,这一次,我不让任何人承担,我自己承担。」

哪吒笑了。

牛魔王抬起头,朗声对猴子道:「贤弟,愚兄拜托你一件事情。」

「你我之间,有什么拜托的。」

「贤弟,愚兄犯了错,与他人无关,愚兄对天庭心存不满,一直想要造反,你不过恰巧过来,让愚兄借机造反而已。这一次,愚兄败了,请你不要管我,让愚兄自己承担失败的后果。」

「不,兄长,我们誓同生死。」

「贤弟,我第一次失败,铁扇为我受尽委屈,我茫然不知,第二次又败,我若连累了你,世人怎样看我老牛?你是重视名节的,应知死生是小,名节是大,如果你救了为兄,替为兄承担后果,世人怎么看我老牛?老牛一世虽无英名,却也不想遗臭万年呀!」

这几句话很有分量,和尚之所以用无名有名开导猴子,就因为和尚知道,猴子极其重视名节,有时,为了一个虚名,猴子可以不顾性命!牛魔王这几句话,正中猴子心坎,他不禁默然不语。

牛魔王淡淡一笑,「竹破不毁节,玉碎不污白,天下万物,即便天地都有终结,死生是小,名节是大!贤弟,你若执意救我,不仅害了你,更是害了为兄,到时候,就算为兄活着,也是生不如死呀!」

「兄长……」

猴子此言,看来是已明牛魔王求死之心,牛魔王点点头,感激地看了猴子一眼,又转身瞧了瞧哪吒,似笑非笑地说道:「你说的没错,我是叫嚣着天有过,我没过。俗话说,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我既到此地,也不求生,但我仍旧认为,我没有过,我是败了。仅仅败了而已,我不跪天,因为天有过,我没过。所以,最后我只有一个要求,让我站着死,别让我跪着死。」

「好!我答应。」

「多谢!」

哪吒来到牛魔王身边,在他耳边低声说道:「红孩儿失去灵智,情形和我类似,我会想方设法救他,你大可安心。」

听了这话,牛魔王双眼不禁涌出泪花,他瞧了一眼哪吒,「我以为你非少年,早已失了当年的心,原来你初心未改,只是换了方式。」

说完这话,他哈哈大笑,「来吧!」

哪吒用了法术,让那斩妖刀从上到横,调转过来。

刀锋砍过,牛魔王的头被一刀砍了下来。

他兀自站在那里,好像一尊雕像。

过了好长一段时间,他才倒下。

猴子捡起了牛魔王的头,脸上写满了悲伤。

女娲

玉帝见猴子拿着牛魔王的头,说道:「悟空,你做什么?」

猴子不答,气氛一度变得十分紧张,我见势头不妙,忙对玉帝道:「启奏玉帝,我们经过遗岁山,答应那里的人,要拿着牛魔王的头过去,否则,他不让我们过山。」

「遗岁山?我记得那好像是当时封神结束以后,给妖族的栖息之地。」

「原来是给妖族了呀。」我说:「虽然,大师兄悟得无名之境,武艺已今非昔比,但若硬要直接过遗岁山,还是有些困难吧。」

我是向玉帝提醒,猴子的武艺比以前更强,为了一颗牛魔王的头,犯不着惹恼猴子,万一猴子再来个大闹天宫,得不偿失。

听了我这番陈述,玉帝点点头,「既如此,那就让他把牛魔王的头拿走去吧。」

猴子兀自站在那里,显然心中有着难以平复的情感,我走过去,叫了一声,「大师兄。」

猴子双手抱着牛魔王的头,愕然地瞧着我。

「我不像二师兄那般圆滑,也不像师父那般会开解人,不过,我知道什么叫力不能及不可为。」

「力不能及?」

「事有所为,力所不及,徒劳无功,不如不为。」

猴子终于点点头,和我回到了翠云山。

翠云山,众妖都在那里等候,见我和猴子回来,脸上刚刚一喜,接着便现了忧愁,铁扇公主迎上前来,未等说话,先看见老牛的头,接着便昏死过去。

猪道:「现在我们倒是可以过那遗岁山了。」

和尚瞪了猪一眼,我觉得火焰山一行,和尚对猪的态度大为改观。

众妖叫醒了铁扇,想听听日后的安排,铁扇却只瞧着牛魔王的头,一言不发,猴子对铁扇道:「嫂嫂,都是我的错,若我早些破了玲珑塔,便能救大哥出来,你要杀要刮,尽管来吧。」

铁扇公主冷笑一声,「你有什么错,谁又敢说你有什么错?你是齐天大圣,天下间,谁敢怪你。」

我说道:「猴哥一直被困玲珑塔,想救牛魔王,也力所不及。」

铁扇再度冷笑:「若非你们要过火焰山,焉有这许多事?无论牛魔王在积雷山还是翠云山,无论我们是否感情破裂,但终究他活着,我有念想,我能见他一面,而今他魂飞魄散,只剩一颗头来,你让我去哪里见他?」

几句话说来,我们都无言以对。

猴子十分懊恼,对铁扇道:「嫂嫂,你以后有什么难处,尽管找我就是了,老孙就算拼上天庭,你有难,老孙也不会坐视不理。」

「话说的好听,我也信你,可你能是牛魔王吗?他在我心里的地位,有谁能替代?」铁扇公主叹息一声,「你们走吧,我不怪你们,只是现在老牛已死,我心烦意乱。」

猴子还要说话,和尚却制止他,说道:「悟空呀,哀莫大于心死,若人性悲,非言语能所及,你让她静一静,咱们走吧。」

猴子看了和尚一眼,终于同意了。

我们四人,拿着牛魔王的头,来到我们第一次到火焰山的地方,往后走,便有一扇看不见的门,进入其中,便再来到了遗岁山。

山中依旧树木林立,有雾有桃花,桃林深处,我们再一次看到了那颗巨大的菩提,树根盘绕,枝繁叶茂。

树下两个老人见到我们,全都站了起来,瞧着猴子手里的牛头,双眼发光。

我想起玉帝的话来,说道:「二位应该是妖族前辈吧。」

「算你识相。」

「二位既然是妖族前辈,为何要牛魔王的头?」

「我说过,这你们管不着。」

「你以为老孙拿着牛魔王的头,是想交给你们?」

「你不想?」

「老孙只是想找人打一架。」

「你奈何得了我?」黑衣老者笑了。

「五百年前,老孙大闹天宫,未尝一败,后来,花果山遇杨戬,天庭遇如来,老孙又未尝一胜。困在五行山,老孙一直想怎么胜,怎么败,于是,我比以前更会用脑子了。」猴子说:「遗岁山是封神之战中,留下来的,尔等都是封神之中被遗弃的妖族,不再三界,自然也不怕五行。」

两个老者仔细地听着。

「所以,三界五行之物,奈何不了二位,但如果超出三界五行之外呢?」

两个老者收起了笑脸,如临大敌般的瞧着猴子。

「金箍棒对你们毫无用处,那么,老孙的拳头呢!」

「你想用拳头和我们两个过招?」

猴子道:「来呀,老孙现在就想找人打架!」

就在这时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,「住手。」

一个人首蛇身的女子,突然出现在悟空身前,两个老者见这女子,连忙跪倒,「娘娘。」

却是女娲。

女娲瞧了一眼猴子,「好久不见了。」

当年女娲补天,遗落了一块五彩神石,那石头,便是孙悟空。见到女娲,猴子也不敢造次,他低下头,很快又倔强地把头抬起,说道:「娘娘,老孙这顽石是您遗落的,要打要杀,自然随您,可您为何要牛魔王的头?」

女娲笑了笑,对猴子道,「你看见这树上的旗子了吗?」

猴子抬起头,看了一眼树上五彩斑斓的旗,接着又满脸疑惑地瞧着女娲。

「此乃招妖幡。」女娲道:「乃是招天下妖魔之物。当年封神之战,妖族受到佛道侵染,能力大不如前。我带领妖族逃离三界,逃到遗岁山中,那时,妖族式微,在山中有能力的妖族,只剩下四个,阴阳二鱼,白泽、呲铁。白泽、呲铁不想困于遗岁山,于是出山想为妖族开辟一方疆土。但,佛道实在强大。白泽战败,被老君打散元神,成了道家里趋吉避凶的祥瑞之兽。至于白泽,他的头颅被老君炼化,成了一炉丹药,尸体被老君弃置南方沼泽之中。」

「呲铁的尸体,在南方沼泽,吸收沼泽之气,化作一块石头,」女娲瞧了我们一眼,道:「你们应该听过?」

「不惑?」

女娲点点头,「我堂堂妖族一方妖王,头成了仙丹,尸体成了道家给世人的馈赠,不可悲吗?」

南方沼泽,有一块石头,上面长满了红色的苔藓,到了晚上,苔藓变成了紫褐色,那个时候,石头就能说话,听说他什么都知道,前世今生,无所不知。不过,人只能问他三个问题,无论什么问题,他都能告诉你,这石头,便是不惑,不惑的来历,没人知道,原来,他竟是妖兽呲铁。

「那你和要牛魔王的头有什么关系?」

「没了白泽,呲铁,四座遗岁山,只有阴阳二鱼化作分身去守,你可知,当年我妖族,帮助陆压,帮助他弟子,他弟子本是离火之梦灵,不该存于世界,阴阳二鱼认为,此人既然不属三界之外,阴阳二鱼便想让他去镇守一座遗岁山,但……」女娲叹气一声,「事与愿违呀!难道我妖族,连遗岁山这么一点地方都不被允许了吗?我要用牛魔王的头,复活呲铁,让他镇守一坐遗岁山。」

「复活呲铁?」猴子道:「难不成这些年,呲铁的灵魂还在此处?」

女娲道:「我能用泥巴造人,用尸体复活妖怪,有什么不可能。」

「那么牛魔王呢?」

「牛魔王死了,也活着,复活来的呲铁,既是牛魔王,也是呲铁。」

「你说的,可是妖术,化僵?」

女娲微笑着,摇了摇头,她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,说道:「此乃返魂丹,乃是鸿钧老祖所炼,世间一共五颗,一颗给了如来,一颗给了老君,一颗给了西王母,一颗给了玉帝,还有一颗,他给了我。」

女娲将返魂丹一分为二,对猴子道:「我用半颗返魂丹,足以让牛魔王和呲铁复活,至于;另外半颗,我便送于你吧。」

猴子不接,道:「复活的,究竟是呲铁,还是牛魔王。」

「呲铁的身体,牛魔王的头,既是呲铁,也是牛魔王。」女娲道:「这也是唯一能让牛魔王复活的方法。」

猴子默然,最后,他终于将牛魔王的头,递了过去。

女娲将半颗返魂丹递给了猴子,「你的元神受到重创,三五百年之内,难以恢复,不仅如此,你还被圣人改了记忆,吃下这半颗返魂丹吧!不禁能让你元神回复,还能让你想起那些,被你忘记的事情。」

「我忘了什么?」

女娲并不回他,她拿着牛魔王的头,来到呲铁尸体旁边。她将手中的半颗返魂丹捏着粉末,涂在牛颈处,她用法术将牛头和尸体连在一起,念了一段真言,真言在空中化作黑白两道光忙,缠绕在牛颈之上,黑白二光缠绕一圈,便减弱一分,不到一会儿的功夫,那牛头便与尸体连在一起了。

女娲双手捏成兰花指,在牛的犄角上,轻轻一点,接着俯下身子,在牛头上,吹了一口仙气。

「醒来吧!」女娲轻声说。

「呵……」牛尸忽然发出一声叹息,接着便活了。

遗岁山

「呦呦!猴子,你瞧得见我么!」

「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棒槌。」

「不问你这么难的问题了,我问你,你喜欢什么呀?」

「我的时间不多了,要不然也不能急匆匆向你告白,你难道希望我为数不多的时间,看你怎么为我杀人吗?」

一段段回忆涌上猴子的脑海,猴子捂着头,仿佛和尚念紧箍咒似的,浑身颤抖。

我看见猴子的元神仿佛出窍,化作好几个猴子,在猴子身子的上空,变作一个个黑漆漆的影子,素面獠牙,向天怒吼,时不时用双拳捶打自己胸口,过一会儿,几个黑色的影子渐渐变淡,最终又消失。

猴子抬起头,獠牙横生,甚是吓人,他睁开眼,两道金光直射天际。

我们瞧着他,他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了,「小棒槌呢?」

我不知如何回他。

和尚道:「所以我们要西行。」

「小棒槌在地府受苦,你让我西行?」

虽然当初他陷入了昏迷,但元神并没有真正的沉睡,那些发生过的事情,早已印在他的灵魂深处,只不过,这段记忆被西王母抹杀掉了,如今,在返魂丹的作用下,猴子早已想起了一切。

「为师和你讲个故事,」和尚说的很诚恳:「关于金蝉子的故事。」

「若讲故事能有用,世间早没征战了。」

「若讲故事没用,世间早就舍弃语言了,悟空,你听我说完,你想救她,也不差这一小会儿。」

猴子不说话了。

「昔日,佛祖与睡梦之中,猛然被某种巨大的痛苦惊醒,就像一个人突然得知他家房子着火了一样,他下决心抛弃一切,他无声息地来到了妻子的房门,借着低暗的灯光,看见了妻子和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,他们睡的正甜,床四周摆放着漂亮的鲜花。」

「他心中产生另一种拥抱儿子的冲动,但又担心吵醒妻子,最终,他咬着牙,转过身,走出家门,骑着自己的马,离开了。」

「他马不停蹄在赶路,到跌天黎明,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领地,他来到河边,下了马,照着清澈的水,用剑剃了头发,取下身上的视频,把它们和剑一起放在马背上,让马驮着回家。」

「他继续向前走,然后遇到了一个穿着破旧的人,他们交换了义务,这样,佛祖就断了尘缘。」

「他朝着南方走,来到了一块非常险峻的地方,那里居住着隐士和贤人。这些人靠着苦行提升自己的修为,佛祖也曾这样,并收下了五名弟子,佛祖和这五个人,一起进入森林,进行绝食苦修。后来,佛祖被饥饿击倒,他发现这是错误的,他开始进食,不再苦行,他的做法令其他人不解,五个弟子有四个离他而去。」

「只有一个弟子,一直守在佛祖身边。」

「佛祖当时问他,『他们都不相信我,认为我并没有真正修为,为什么你还在我身边。』」

「他说,『虽然上天喜欢折磨人,但人自己折磨自己,绝不会得到上天的馈赠,更不可能修来无上妙法。』」

「再后来,就是你们都知道的事情,佛祖在菩提树下,终于大彻大悟,修成正果。开始四处传教。」

「而那个弟子,就是我。」

听了和尚的叙述,猴子道:「这和我去地府救人,有什么关系?」

「不要着急,」和尚说,「听我慢慢道来。」

「佛祖修得无上妙法以后,并没有留下任何经典,是他的弟子,把他的经典发扬光大。」和尚说,「你应该知道,维持西方极乐世界的,是万千子民的香火和信仰,为此……佛祖默许了他不耻的苦修方法,注重形式,开始修行。」

我们继续听着。

「为了信徒烟火,为了让他们相信佛法,佛创造了地狱。」

「地狱原来是佛创的,这是为何?」猪问。

「若有不信佛,亵渎佛的,便打入地狱,不得轮回。」

「那和小棒槌又有什么关系?」

「一直跟着如来的弟子,曾问佛一个问题,有一次,佛祖讲经,那弟子问:普度众生者,众生皆要信佛,若不信佛,难道就不普度了吗?这芸芸众生本就相同,何故厚此薄彼?他因此得罪佛祖,被贬下凡,那便是金蝉子。」和尚瞧着猴子,「在凡间的时候,我听见了我当初追随的那个佛的声音,他告诉我:佛有三藏经书,若我能来西天,将此经取回,他便有法力,让地狱消失不见。」

我一愣,「他?」

和尚叹气一声,「谁说佛祖就是佛?」

听了这话,在一旁的女娲忽然哈哈大笑,「哈哈哈,这话竟出自于最虔诚的佛子之口。」

和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女娲道:「当年佛陀留下经典,随即圆寂,升到西天,成为如来佛,可是,如来就是佛吗?」

我们几个静静地听着。

「你们应该知道一气化三清的事儿,知道太上成了三个,一个彻底断绝五行之外,随鸿钧老祖去了;一个是老君,帮着玉帝镇守天庭;还一个在人间游历,先成老子,出函谷,留下五千言,后来化胡为佛,成了佛祖,可是么?」

「对呀。」我说,对这一段历史,我还是比较了解的。

「不对,金蝉子随的,那是人间的佛,并非现在位列西天极乐世界里的佛,」女娲道:「这里面是有故事的。」

我们谁也没有说话,静静听女娲在说。

「当年,佛陀即将圆寂,弥留之中,听到有人和他说话,那人告诉他,他虽然悟到无上智慧,却无法将智慧传递。说他传的佛,应该有品级,分佛、菩萨、罗汉。他说,佛没有品级,佛是人们心中所想,是无上的智慧,佛是空,但空不是佛。他认为,佛应该是不存在的。」

「佛为什么是不存在的?」问这话的是和尚。

「佛是无上智慧,智慧如何能存在?金蝉子,你随佛那么久,难道不知道佛既是空,所以佛才无穷无尽。」

和尚不语,我没听明白,便问:「这话怎么讲?」

「世上有大有小,谓之大一,小一,至大无外谓之大一,至小无内谓之小一,世间一切,说自己是无穷,此无穷却穷与类似无穷的有穷世间。故而世上真正的大一小一,既是唯一,又是不存在的,佛是永恒,是无上智慧,是无穷无尽,只能是介于大一与小一之间。佛用须臾芥子进行比喻的话,就显而易见,芥子虽小,却蕴藏须臾,须臾虽大,在穷于芥子一般的世界里。」

见我晕乎乎的,和尚知我没有听懂,便道:「所以,佛若是无上智慧,无所不在,只能是无所存在。」

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这对我来讲,实在太过高深。

和尚问女娲道:「然后呢?」

女娲道:「佛说,佛是不存在的,所以,佛门不应有品级,只在于一念之间。」

「那个声音怎么说的?」

女娲道:「那个声音说,你说的虽是佛理,却不利于佛门,若世人信你这佛理,虽然领悟了无上妙法,但佛门却不易存在,若你圆寂,谁能传承你的佛门。佛笑了,我留下经典于世,只要经典不灭,佛门便不会轻易灭亡。那声音说,如我入你门中,曲解你的典,你又如何?」

女娲说到这儿,忽然不说了。

我下意识地问,「然后呢?」

「然后,就是你们认识的如来,就是世人所谓的佛,供奉的佛。」

我不说话了,瞧着和尚。

和尚道:「所以,这才是我去西天的目的。」

我静静听着,和尚却瞧着猴子,「若我能将三藏经书取回,佛门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届时,佛所创造的地狱将不复存在,而被地狱连累,一直在地狱服刑的阿鼻兽,也将重获自由。」

猴子瞧着和尚,和尚也瞧着他。

「喂!」一个声音叫住了猴子,猴子抬头,却见牛魔王,「你能帮我,和罗刹女说一声吗?」

「是你吗?牛兄。」猴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牛魔王摇了摇头,「你称呼我牛兄没什么问题,但我不是你认识的牛魔王。」

「那你是谁?」

「我既不是牛魔王,也不是呲铁。」他说:「我是遗岁山的守山妖。」

猴子瞧着女娲,「娘娘,这是怎么回事?」

「他继承了牛魔王和呲铁的本领、记忆,但他又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,他是一个新的生命,既不是牛魔王,也不是呲铁,但也既是牛魔王,也是呲铁。」

猴子不说话了。

「帮我告诉罗刹,说牛魔王没有事儿,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却永远也不回不到从前。你告诉罗刹女,牛魔王作孽太深,他要在这里,洗涤他的罪孽。」说完这话,他突然顿了顿,「你告诉她,火焰山虽然凄凉,但她的生命不应凄凉。」

猴子呆呆地瞧着牛魔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我有些奇怪,这最后一句话,究竟是呲铁和牛魔王融合起来的新生命说的,还是牛魔王自己的意识,总而言之,牛魔王已经不在了,不在三界之外,他只在遗岁山里。

和尚已经准备西行了,猴子跟在他旁边,自知道和尚取经西行求真佛的目的,猴子对于取经,反而有了更加主动的意愿,猪跟在他们旁边,小眼睛一直在瞧着猴子与和尚,我猜不透他的心思,不知他在想嫦娥,还是在想如何向观音汇报情况,白龙马好似无忧无虑,就像一匹凡间野马。

我瞧着他们,心中那种彷徨,越发严重了,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去取经?仅仅为了获得一个佛门编制吗?西天和天庭一样的话,我不过换了一个地方,那我为什么西行?

和尚是不走回头路,甚至连头也不会回,遗岁山的树,似乎有雾,所以他们走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,我却不一样,我这个人经常容易念旧,没事就喜欢回头,我看见女娲已经消失不见,阴阳二鱼又化作老人,坐在树下下棋,牛魔王似乎走了,因为树下没了那个牵着绳子的牛。

有时候我想,老牛是从遗岁山出来的,他的所有修为,似乎都是遗岁山带给他的,最终,他又回到这里,也算一个归宿吧。


作者 秋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