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

谛听不敢说出真假,两个猴子便又从地府,一路打到了西天。

再一次来到西天,猴子的心中百感交集。

佛祖坐在九品金莲之上,静静地瞧着两个猴子在自己眼前打来打去,西天的灵芝仙草,在两个猴子的争斗之中,化作片片落叶,纷纷掉落,罗汉们一动不动,菩萨不动,佛祖也不动,只有漫天飞落如雨一般的叶。

这场景,似曾相识。

那是多少年前的光景?猴子已经记不清了,当时不是这样寂静,却是漫天喧哗,天庭众神躲在云层里,瞧着猴子静静在佛祖手掌之中站着,他们大声质问,是否降服了呀?

佛祖面无表情地瞧着,眼睛中,不悲不喜。

等猴子醒来,想要逃跑,众人才知佛祖胜了,往日里以「慈悲」自诩的神仙们,口中满是杀戮之词,那时候,他在佛祖的掌心,想要逃离,佛祖的手掌化作大山,向他压了过来,石头在风中的呜咽,成了他五百年来,必做的噩梦!

自由!

五指山旁的风和月,他看了五百年,和尚救了他,他觉得自由,却被套上了取经的重任。

一路走来,斩妖降魔,他忽然觉得好累。

他想起了方寸山后面的那颗大桃树,他只记得山中无火,便去那里吃桃,吃了七次,师父没有怪罪他,只是微微笑着,他觉得那几年,他真的好快活,好自在。

心有杂念,棍法便杂乱无章,好几次,他险些被假猴子打中。

佛祖应该看出来这猴子是假的,为什么还不出手?

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子里形成,他便突然憎恶起来,他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帮忙?尽管这一路,他没少求人、却都是为了保那和尚取经,对他自己,他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帮?

他抖擞精神,再次与那猴子缠斗。

佛祖静静地瞧着两个猴子在自己眼前打来打去,他是圣人,目光所及之处,是未来与过去——那既是是世界毁灭之后,也是世界毁灭之初。

这世界的一切,早已定了,他定的。

他拈花向世人传递佛法,世人觉得懂了,其实根本没懂,世界的本源就是不存在的,都是佛陀一念之间,倘若没有动这一个念像,世界还是世界吗?

四大皆空,万物皆空,世人迷途,争执什么?

两个猴子的打斗声越来越多,大半个灵山的仙草,都被他们两个,搅碎了。

佛祖瞧了瞧旁边的观音,「你知道这两个猴子的来历吗?」

「不太清楚。」

「天地不自生,故而能够长久,可惜,天地有了念像,终究便要毁灭,天地灭,圣人也难以逃脱,」佛祖说道:「所以,窥视到天道终灭的圣人,便要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继承者。」

观音静静地听着。

「在天地毁灭之前,成圣者,除非自戕,否则难以毁灭,」佛祖道:「但终有消亡的一天,所以,圣人便恐惧了。」

观音不语,她知道她想什么,佛祖都一清二楚。

「你想说,既然圣人也会恐惧,那与凡人又有什么区别?」佛祖瞧着观音,「世界本就是佛陀一念,当然没有什么区别,凡人也是圣人,所以他们化作万千,思绪万千,热闹万千,也便有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万千百态,得道的圣人,不喜欢凡人这样的命运,总想让自己的印记传承下去,所以呀,他们偷天道得长生。但是,天道终有消弭,圣人也不长久。所以,圣人想找一个继承者,传承他们的印记。」

「我由道入佛,只是万佛之中的现在,过去非我,未来非我,万佛轮回,一个梦见一个。一个梦醒,世界正好毁灭,下一个便又陷入沉睡,所以,世界毁灭,我梦醒,东来佛代替我,继续轮回。」

观音似懂非懂地瞧着如来,她觉得如来说的东西,太过高深。

「除我之外,入道者,无法长生,因为道家长生是永死,不想永死,便必然不能长生。世上,只有三物是永远长生的。」

「那是什么?」

「菩提仙树、人参果树、天地灵根。」如来道:「三根灵草自幽冥而生,本来,三颗仙草都能突破云层,直到九十九重天以外,但灵草生长却有先后,因此,只有菩提长到九十九重天,其他两颗仙草,一个长到人间至高,不再生长,一个长到人间,便被人摘了叶子与果。」

观音静静地听着,她不知佛祖说这些与眼前两个猴子争斗有什么关联。

佛祖洞察观音的心思,说道:「太上老君想找一个继承人,所以,暗中炼化了孙悟空的元神,这便是那假悟空的由来。」

「果然是太上老君!」猴子听见佛祖的话,心中也是了然。

「既然这样,他为什么让假悟空抢夺唐僧的行礼?难道他想传承佛法普度众生?」

「非也,他不过是想让那继承人学我佛门之法罢了!」

「既如此……」观音说了三个字,便又瞧着佛祖,她的意思很明显,既如此,我们是不是杀了那个假悟空?

「得罪老君,得罪天庭,值得吗?」佛祖道:「只一个佛门空缺而已,谁不能成佛呀!」

佛祖说完这话,忽然伸出手,念了一道真言。

猴子忽然觉得世界陡然变大,心中一惊,难不成佛祖要杀了我?

这样想,猴子想用力挣脱,他若元神未失,尚能挣脱佛祖的真言,他既失了如此多的元神,哪里能够挣脱的开?

猴子只见这个世界逐渐变大,所有神佛,都变得扭曲起来!

不好!猴子心中暗叫,他用了一个法相天地,想让自己变大,但无论他怎么变化,都阻止不了整个世界变大。

「你本是个元神不全的,我做个顺水人情,将他的元神,送与你吧!」

佛祖话音刚落,猴子便觉得那假悟空身上,似乎有一种异常强烈的吸引力,他想挣脱,却无可奈何,假悟空身上的引力越来越强。

终于,他被完全吸了过去。

他看见漫天神佛依旧无言,假悟空脸上,挂着一抹说不上的笑。

「谢佛祖!」假悟空得了猴子元神,单膝向佛祖下跪。

佛祖摆了摆手,「取经是无量功德,我知你来历,但你对唐僧,千万不能怀有二心,否则,我定不会饶你。」

「是!」

假悟空向佛祖行了礼,接着便从灵山飞走了。

17

蓬莱山。

五百年的修炼,让小棒槌终于修炼出了一个元神,她欢天喜地的来到王母身边,笑嘻嘻地说道:「王母娘娘,我终于可以不用变成云啦!我炼出元神了,我可以把这元神还给猴子了呦!」

五百年来,小棒槌用寿命滋养仙草,元神耗尽,猴子用他元神重塑小棒槌的命元。

是以,小棒槌化作一抹云霞,在东方修炼,无法和猴子相见。

西王母对小棒槌道:「别忘了,你不是要还猴子元神,你得让这死石长出生命来……」

「明白!」小棒槌大眼睛眨了眨,说道:「我听说猴子保护金蝉子西天取经,漫天神佛都要帮忙,娘娘,取经是大事,天庭都帮,咱们能坐视不理吗?取经一路,得遇见多少妖魔鬼怪呀?没了元神,他哪里打的过?」

「这你不用担心,前些日子,他和悟净来过这里?还杀死了玉帝手里的爱将,怎么打不过了?」

「前些日子?」小棒槌忽然鼓着腮帮子,说道:「我怎么不知道!娘娘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!」

「你在修炼,我为什么要告诉你!」

「娘娘!」小棒槌大喊一声,很是不满,「我们有五百多年没有见面了呀!我听说他可是被压在五指山下!全都是因为我呀!我要当面向他道谢呀!」

「不行,你不能找他!」

「为什么!」

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?」王母道:「你还是抓紧让死石长出仙草吧!这次我给你守着,谁也别想把你果子摘走!」

「我才不呢!」小棒槌道:「我要先把元神还给猴子!」

「不行!」

小棒槌做了一个鬼脸,「娘娘,我是你的继承者,却不是你手下的女仙呀!」

说完这话,小棒槌腾云便走。

「回来!」西王母使出法力,想要拦截小棒槌,小棒槌早有预料,忙弄个灵草仙阵,她是灵根之体,他制造的仙阵,非一般法术可破,就算王母娘娘要破阵,也要用上一些时候。

瞧着小棒槌留下的法阵,西王母叹息一声,「难道命运真的不可更改?」

看来,她早已知道西天发生的事情了。

假悟空从西天回来,是观音带他回来的,观音毫无表情地对我们说:「这是悟空。」

猴子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们,眼神四处瞧了瞧。

如果他真是悟空,观音没必要这么介绍,

观音祝福和尚两句取经责任重大,便飞走了。

和尚,猪,我,都感觉出了不对劲。

假悟空装作猴子的样子,可眼神却出卖了他。猴子的眼神有一种坚韧,他的眼神却太过游移,他好像永远都在搜寻着什么。

和尚默然不语,猪不说话,我自然也不会说破。

天色已暗,月亮升了上来,猪瞧着月亮发呆,猴子躺在地上瞧着星星,边瞧边吹着口哨。

天上飞过来一个少女。

这小女孩儿年纪不大,头发浓密且黑,她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,这种感觉形容不上,但却十分师父。

那小女孩儿见到猴子,眼睛一亮,就好像我们三个人都不存在,她眼里,只有猴子这一点光似的。

这种神情,我在女儿国国王那里曾经看过,女儿国国王见到和尚时,便是这样的神情。

小女孩儿来到猴子身边,笑嘻嘻地说道:「呦呦,好久不见!」

假悟空莫名其妙地瞧着她。

「呦呦,不记得我?我是小棒槌呀!」小棒槌说。

假悟空眼珠子转了转,每当他眼神转动,我心中那种恶心的感觉便浮现出来了,假悟空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,「小棒槌?那是谁?」

「呦呦,你怎么能不记得我!」小棒槌双手掐着腰,满脸愤怒地瞧着猴子,「我……」

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,前一刻小棒槌还是满面怒容,在说「我」这个字之后,她忽然展颜一笑,她眉毛先是弯了起来,接着噗嗤一声笑了,说道:「我当然知道你晚上不记得我啦!」

假悟空还是不说话。

他应该早就从老君那里听说过小棒槌的事儿了。

他应该知道小棒槌因孙悟空而活。体内有两颗猴子元神,他应该也听说小棒槌用金苹果玩弄七仙女的事儿。

知道她虽然看上去是个孩子,却鬼精鬼灵的。

「你就算不认识我,也应该说句话呀!亏我五百年来,总在琢磨怎么和你说话!」小棒槌的声音很大,吵到了猪。

猪道:「好了,好了,大师兄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大师兄,你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,别妨碍我们取西经!」

猪是在提醒小棒槌,这个猴子,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齐天大圣。

「哇!你就是被贬的天蓬元帅吧!」小棒槌将目光转向了猪,她笑嘻嘻地说道:「为了嫦娥,甘心忍受弱水之苦,很痴情嘛!」

猪尴尬地笑了笑。

小棒槌道:「听说嫦娥最近记忆恢复了一些,可是玉帝天天缠着嫦娥不放,我都替你担心。」

两句话正好说到猪的痛处,猪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,刚要开口,假悟空却道:「猪八戒!你活的不耐烦了吗?」

假悟空怕猪说出自己的身份,故而出言恐吓。

猪知道假悟空话语里的意思,也知道假悟空的神通,他不敢多嘴,瞧了一眼和尚,他希望通达的和尚,能提醒一下小棒槌。

和尚叹息一声,悲哀地瞧了一眼小棒槌,说道「我们还要取经,请你不要再来纠缠啦……」

小棒槌哪里知道?她以为和尚是真的劝她不要对猴子太过执着,对和尚道:「我知道你是得道高僧,要劝我什么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我没有想要对你徒弟怎样,我只是想和他说两句话,不瞒你说,大师傅,这五百年,我在修炼之余,都在想着这一刻的到来,我可等了五百年哪,我想,我和他说话的时候,一定不要蔫声细语,要不然他肯定知道我为了和他说话,连怎么呼吸都算计过啦!那样他会嘲笑我,可我又没什么好隐瞒的,事实本来就是如此,为什么还要隐瞒呢!我想,那个和你纠缠十世的姑娘,在知道终于能看见你的时候,肯定也这么想过,想过怎么呼吸,怎么和你说话,怎么接过你说的每一句话,嗯,一定的呦!」

小棒槌在为自己说话的同时,又刺痛了和尚的软肋,和尚哑着嗓子笑了两声,「佛祖呀!慈悲在哪里!」

和尚这话,又是话里有话,和尚知道小棒槌虽然机灵,但所谓关心则乱,她日日夜夜盼着与猴子相见,哪里想到这猴子不是猴子?和尚所谓的慈悲是说佛祖为什么要留个假悟空!

小棒槌误会和尚的话了,说道:「佛慈不慈悲我不知道,佛祖要考验你,我想,自然有他的道理,但不让人去爱一个人,却是他奶奶的太混账了,否则,他也不会故意那么拆散你呀!」

假悟空怕小棒槌这么说下去,动摇了和尚,让和尚把自己揭穿。他连忙装作一本正经,对小棒槌道:「你到这里,究竟所谓何事。」

「你想真话还是假话!」小棒槌将目光收了回来,微笑地瞧着猴子。

「废话,当然是真话了!」假悟空知道,他对小棒槌越是冷淡,小棒槌越是相信他是真悟空。

小棒槌吐了吐舌头,真将他当做真的。

小棒槌说道:「真是不懂风情,这个时候,是个男人都要先从假话听起,你怎么直接要听真话?」

「你倒是说说。」

「假话吗?」

「哼,假话是什么?」

「还你元神。」

「真话呢?」

「我想你五百一十二年十三天六个时辰。」小棒槌微微地笑着,「确切地说,刚刚在与他们说话对视的时候,我还在想你。」

18

猪终于忍不住了,对小棒槌道:「他不是你认识的猴哥,他是假的。」

小棒槌眼睛一转,「假的?」

猴子脸色一凶,继而道:「对,我是假的,不要再来烦我,我要去西天取经。」

小棒槌不说话。

猴子又道:「我不认得你是谁,我已经不是你认得的那个我了,我要陪师父去西天取经。」

小棒槌还是不说话,只一双大眼睛悲哀地瞧着猴子。

假悟空不看她,转身对猪说道:「收拾收拾吧,八戒,咱们上路吧……」

假悟空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既轻且柔,又带着三分沙哑,任谁听见这话,都感受到猴子心中的无奈。

「我知道了!」小棒槌突然说,说完,她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,皓月当空,她双眼之中的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流。

我以为小棒槌是听明白猪话语里的含义,未曾想,她却完全误会了,「我知道你要取经,要完成你心中的大业,我也不会阻止你,我只是想还你的元神。」

说完这话,小棒槌缩小了形体,跳到假悟空的手上。

假悟空瞧着她,故作不耐烦地问道:「你要干嘛?」

「这一路,你会遇见许多敌手,我把元神还给你。」

我和猪吓了一跳,尽管我不应该喜欢猴子,可……我说不上那种感觉。

假悟空默然地瞧着小棒槌。

「再见了……」小棒槌瞧着猴子的眼睛,淡淡的说。

「别!」猪吼了一声。

他的话慢了一分,小棒槌已经跳进了假悟空的嘴里。

「假悟空的脸上,露出了一抹阴险的笑容,加上小棒槌体内的元神,他将完全得到了猴子的一切。

但这丝笑容,小棒槌却未曾看见,在小棒槌进入猴子的一刹那,他听见了猪的喊声,用了法术,在猴子的身前,凝结成了一道灵草仙阵,猪和我都进不去,只能眼睁睁瞧着小棒槌进了假悟空的嘴里。

和尚念了一句,「阿弥陀佛」

声音甚是悲凉,虽然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儿。

我是知道的,对于这些阴谋诡计,我早已司空见惯,但见惯不代表麻木。我不想阻止,因为我不是假悟空的对手,猪却忽然有情有义,拿出了九齿钉耙,想上前阻止,却因小棒槌的法术,他寸步难行。

我看见假悟空的身上,泛起了一道道金色的光,在他头顶上空,忽然生出一道道五色祥云。

云起,风不动。

我看见假悟空的毫毛随风而动,威风凛凛,头顶上空的五色祥云,遮挡了月亮的光芒,一丝冷笑,浮现在假悟空的脸上。

那是元神归位,融合的象征。

他得到了猴子的元神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天上忽然泛起了一阵青光,青光虽然只有一种颜色,却盖过了假悟空头顶上空的五色光芒,不一会儿,一道身影从青光之中现出形来,却是太上老君,他从云层之中降落,想来到假悟空身边。

但却被小棒槌的法术阻挡住了!

「住手!」太上老君大吼。

他在吼什么呢?

只听太上老君说道:「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揣而锐之,不可长保。否极泰来,不可贪心!」

假悟空满脸愕然。

「住手!」

他的话慢了一分,就像猪无法阻止小棒槌将元神送给假悟空,他也无法阻止了。

只见假悟空身上的五色光芒突然之间,化作一道耀眼红光,这时,假悟空忽然面无狰狞,七窍流血!

「啊!!」他痛苦地大声呻吟,满地打滚,天上的光芒淡了,只剩下淡淡的月光,洒落下来。

太上老君拿出手里的紫金葫芦,想将小棒槌的仙草法阵收进葫芦里,但仙草与葫芦却是同根,难以收复,老君无奈,只能用了金刚镯。

金刚镯一出,小棒槌的仙草法阵瞬间消失。

老君念了一道真言,喝道:「出来!」

一道青绿色的光影从猴子的身体里窜了出来,却是小棒槌,但很快,小棒槌便消失不见了。

原来,小棒槌是用了隐身法。

「雕虫小技!」

老君袍袖一挥,小棒槌无所遁形,知道自己法术被迫,小棒槌并不慌乱,她双手掐腰,瞧着太上老君,说道:「呦呦呦,您是圣人,干嘛为难我!」

猴子在一旁痛苦地满地打滚,小棒槌却视而不见,这不免让人心生三分困惑。

老君无暇顾及小棒槌,连念了三道真言,真言化作一道道青光,落在假悟空身上,但却无济于事。

小棒槌伸着脖子,仰着头,大眼睛瞧着老君,「你要救他呀!?」

「你!你为什么要这么做!」

「像你一样,我要救他呀!」小棒槌说这话的时候,大眼睛忽闪忽闪的,似乎藏着无尽的委屈。

「救他?」

老君这话明显是个反问句,可小棒槌不等他将后面的话说出,抢着说道:「他当年有恩于我,用两个元神替我塑造了命元,如今他要取经,我怕他西行之路,元神不全,打不过其他妖怪,受到险阻,所以把元神还他。」小棒槌道:「我也是为了取经,难道我做错了什么?」

「你!」

「我知道,你想说我为什么要还他元神,取经是大功德,漫天神佛,都应该帮忙,我自然不能霸占了他的元神,不仅如此,我将我自己的元神,也给了他,这也是帮他,有什么不好的吗!」

听到这里,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老君要吹胡子瞪眼睛了。

天地万物,凡是能成仙者,皆因体内有六神之故,也就是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、腾蛇、勾陈,六神皆修炼到极致,便可成仙,若偷得天地之气,便可长生,六神何在一起,便是不灭混元。

灵有六神,可以少,不可多,一神生,必有一神死。

老君用炼狱恶鬼为元神,制作承载记忆的勾陈之神,因为他知道猴子的勾陈,腾蛇之魂,已被西王母取走代替小棒槌的命元。

接着,他让六耳骗走了花果山众猴的灵魂,塑造了具有猴形本源的腾蛇之魂,炼化猴子的青龙元神,取走猴子的白虎之魂。

此时的六耳,有四个元神,青龙、白虎、腾蛇、勾陈,其中勾陈是老君用恶鬼灵魂炼化出来的,腾蛇是花果山众猴灵魂炼化而成的,青龙是老君从猴子身体里炼出来的,白虎是猴子给六耳的。

猴子体内,只有两个元神,一个是朱雀、一个是玄武。

这两个元神支撑他,和六耳站成平手,六耳便觊觎猴子的本命元神。

佛祖将猴子的元神,也就是朱雀、玄武直接送给六耳,猴子为了避免自己不被六耳完全吞噬,舍弃了玄武元神,只留着朱雀一个本命元神,在六耳体内。

此时,六耳有五个元神,腾蛇,勾陈,青龙,白虎,玄武。

小棒槌却给了假悟空三个元神:勾陈、腾蛇、朱雀。

勾陈、腾蛇两个元神本就是真猴子的元神,所以,这两个元神要和假悟空体内的勾陈腾蛇争夺元神的唯一性,不能说猴子的本命元神,一定强于老君炼化的腾蛇、勾陈,因为腾蛇、勾陈是主记忆,命元的,孰强孰弱,全凭一个人的意志力。

六耳的元神没有朱雀,可此时,却出现两个朱雀。

于是,六耳的体内便出现了元神过多,六神争主。

六神争主让六耳痛不欲生,他躺在地上哀嚎打滚,七窍流血,过了一会儿,六耳忽然吐出一口鲜血,接着便一动不动了。

老君见状,怒从心起,对小棒槌喝道:「好大的胆子。」

小棒槌前一刻微微笑着,后一刻突然收起笑脸,「你混蛋!枉你自称圣人,却做这种卑鄙的事情,伤害猴子!」

「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假的?」

「我说了再见,他毫无表情,」小棒槌道:「当我说出再见的时候,我希望他挽留我,因为我固执的以为,对于他来讲,我是他心里最重要的。他会害怕,所以不想失去我的,但他的眼神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不舍,没有难过,只有平静和一抹残忍。」

小棒槌放肆地笑了笑,「然后,我就利用我的法术,和这里的植物聊了聊,一聊就看到西天发生的情景,两个猴子,把西天的仙草弄的漫天飞舞。我就知道了。所以,我当然要替猴子找回公道呦。」

「你也许记不得了!」老君冷笑一声,「别以为你是西王母的传人,我不敢拿你怎么办,我可以把你贬入畜生道,让你做牛做马……」

老君说完,拿出了金刚镯。

就在这时,天边忽然飘过一片青绿色的光,西王母从天而降。

19

西王母来了,小棒槌满脸惊喜。

老君站在那里,神情自若。

等王母从云里下来,老君已然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,他瞧着王母,面无表情地说道:「好久不见。」

王母没有理他,径直来到小棒槌身前。她瞧了一眼躺在那里的猴子,问小棒槌道:「你把你自己的元神给了他?」

小棒槌点点头。

「那你怎么办?你有没有想过。」

「我死不了了,这五百年,我可是每天都在修炼呦,娘娘我本就是天地灵根呦。」

王母不说话,老君在一旁说道:「西王母,她是你的人,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交代?」

小棒槌哼了一声,转身对老君道:「你一个圣人,却要陷害猴子。你用尽各种计谋:偷了、抢了猴子的元神,现在反倒恶人先告状?」

老君并不回答,在他看来,小棒槌和他说话,并不对等,所以,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瞧着王母。

「你让我给你什么交代?」王母似笑非笑地问。

「一命抵一命,」老君道:「六耳因她的出现,元神俱灭,我所有努力,功亏一篑。」

「六耳贪得无厌,咎由自取,你也是圣人,应该知道前因后果。若不是他霸占悟空元神,也不至于招来今日之祸。」

「这么说,可就有些让人寒心了。」老君道:「我管那猴子死活?我视六耳为己出,只管六耳。倒是你,当年为了救嫦娥,你让我炼制一炉丹药,这些事情,你该不会忘记吧。」

「陈麻烂谷的事情,你倒是记得清楚……」王母道:「你间接害死了九尾,这又如何呢?别忘了,我是女仙之主,要为女仙做主。」

「九尾不是女仙,况且,九尾是女娲娘娘的后人,与你无多大关联。」

「如你所说,」王母瞥了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猴子,「这也是悟空和六耳之间的恩怨,与你无关吧。」

「六耳是我的继承者,怎么会无关,无他,天庭寂灭,我就没了传人,焉能与我无关。」老君道:「还是,你想与我圣人争战,来个天下大乱?」

王母道:「我怕你?」

「你是铁了心要护着她?」

「当然,」王母道:「她是我的人。」

「真伟大!」老君拍了拍手掌,冷笑以上,「你是否已经忘了,你以前做了什么?」

「不用你管。」

「对呀!你有恃无恐,因为就算小棒槌没了,你还有个继承者,」老君道:「用不用我道出你的老底,让大家知道,你究竟有多少故事?」

王母道:「过去成就现在,对于过去,我有什么好羞于开口的。」

「哦?」老君挖苦道:「所以,你可以心安理得当你的蓬莱之主,却把她留在那里受苦?」

这个他是谁?

王母脸色一变,说道:「你那么爱讲从前,不如讲讲当初在树上的事儿了,只怕,你是不知道的!」

老君冷笑一声,「太上将所有的记忆都给了我,我知道的事情,比你还多!对于你的来历,我可一清二楚,你,其实是天地灵根化而为仙。」

小棒槌吃了一惊,接着面上一喜,原来,她和王母本是同源,她瞧着王母,问道:「娘娘,怎么你也是?」

王母不答,冷冷地瞧着老君。

老君道:「我从地狱找灵魂,重塑灵魂,可都是学的你,难不成你忘记了?」

「娘娘,这是怎么回事?」

「她怎么可能都告诉你!难道让她告诉你,她只是利用你而已吗?」老君对小棒槌说道:「世上有三株仙草,菩提,人参果,天地灵根,三草扎根于幽冥空虚,菩提主管天庭,人参果树统领九洲,天地灵根却掌握地府幽冥。三树平衡,缺一不可,所以才有这清平世界,可是,仙界白云万里,人间烟花雨斜,唯有冥府,却是死石遍地,没有任何希望,谁也不愿在那无阴无阳的冥府长住,于是,天地灵根从冥府之中,诞生一圣人,那便是王母。」

王母默然不语,脸色铁青。

「冥府离不开王母,否则亡灵无法轮回,可是,王母却从冥府之中,跑到凡间。她见到了人间情爱,动了凡心。你应该听过,当年封神之战,有人乱了三界因果,所以导致天道出现亏欠,那便是王母偷偷溜到凡间之故!王母在凡间逗留了一百三十二年,等她回到冥府,不知那里过了多少岁月!王母发现天地灵根,又孕育出新的灵,因死石与灵根交融,修炼成形的灵,与王母并不相同,乃是一体两生,有阴有阳。阴阳二灵破冥府,到人间,王母怕阴阳二灵跑出冥府,致使三界再次阴阳错乱,便偷偷将天地灵根破地府而生之事,告天山凡间众神众仙,说某地孕育一灵根。神仙觅宝,采集灵根之叶,致使灵根灵气受损。」

封神之役,有人强行更改因果,引起三界混乱,想必就是王母脱离蓬莱山之故,原来,她当日与女王灵魂说,封神时,有人强行更改因果,原来说的,竟然是她自己。

王母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,

小棒槌瞧着道,大大的眼睛里,充满了不敢相信,「娘娘,你说,这不是真的吧?」

老君道:「天地有思,故生一念,继而有这大千世界,圣人虽名为圣,生于天地之后,自然有私!王母明白,冥府之中不能没有天地灵根,否则万世恶鬼无法轮回,届时,阴阳五行错乱,天地毁灭,于是,为了让灵根所化的阴阳二灵,永远留在冥府,王母与你们打了一赌,阳灵若能吃光死石凝结的绝望石,便获得自由;阴灵若能让死石再次长出果实,也便获得自由。」

「这……」小棒槌有些呆,她不想承认老君的话,但老君的话却字字在理,她瞧着王母,一遍遍地说道:「娘娘,这不是真的吧。」

太上老君冷笑一声,说道:「世人只当菩提仙根,自绝其育,狠辣非常,殊不知,三草之中,菩提最善。菩提除了诞生二圣,又有漫天大罗金仙,人参果树只孕育了一个镇元子,其余果子尚未成型,便被他送给他人当做续命之草,不过,镇元子毕竟不够狠辣,保护人参果树生生世世,可是王母呢?王母将天地灵根尽数拆毁,不让他生长,所以这三株灵草,只尽,只留人参果树而已了。」

面对老君的指责,王母依旧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
沉默的另一层含义,便是默认。

小棒槌问王母道:「娘娘,你说呀,这不是真的。」

王母不答,小棒槌又问老君道:「你说的一定不是真的?」

她似乎突然失了灵智,一遍遍问人真假。

老君道:「幽冥地府之中,有一巨大绝望石,上面刻着『阴阳不从我,希望皆无,捐弃一切』,意思是,阴阳二灵,若不从我王母娘娘,便没有任何希望,阳灵答应王母的条件,化为阿鼻兽,镇守幽冥,每天都吃着绝望;你这个阴灵也答应王母的条件,用死石繁衍仙草。」

「不是这样的,」小棒槌近乎请求地瞧着王母,大眼睛里头一次充满了让人怜惜的绝望,「不是这样的吧……」

她说「吧」这个字的时候,忽然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忽然动了动,嘴巴兀自张着,她的表情忽然定格,银白色的月光下,她的脸上写满了神伤。

「他说的没错,是这样的。」王母忽然笑了。

见王母坦然承认,老君将目光转向了小棒槌,「你以为你是王母的继承者,所以对我肆无忌惮,以为王母会无条件帮你?」老君笑了笑,「不是的,她只是利用你罢了!她利用你,帮她制造一个继承者。真正的继承者并不是你,而是你用死石制作出来的那个仙草!她从幽冥之中诞生,知道天下万物,有生于无,自然知道,死石长出仙草,便是下一个天地灵根!灵根无知无视,不知自己,她若让灵根当继承者,连记忆都不用篡改,那才是王母真正的继承者!」

「不,不是这样的。」小棒槌摇了摇头,她不相信王母只是把她当做培养真正继承人的工具,可老君的话,又是如此的让人信服,她眼睛里噙着泪,她却故意不让这眼泪流下来,她眼睛很大,眼睛越大,装的泪也就越多,仿佛她这双眼,就是为了盛这委屈的泪水。

20

「他说的没错,」王母道:「你的记忆被我篡改了,你根本没去过人间,没见过什么人间情爱。那是我,你见到草原上,两个人相守一生,是我见到的,是属于我的记忆。我把这段记忆植入到你的记忆里,是想让你忘了你与我的赌约,因为,我确实是想利用你」

小棒槌愕然地瞧着王母,两只眼睛里的泪,犹自不停地往下流。

王母收起了笑脸,「天地有私,圣人亦有私,你不要怪我,」

「我……」小棒槌抬起了头,瞧着王母,两行清泪,从她眼睛里,滴滴落下,我看见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看见她每一滴眼泪里,似乎都藏着一个月亮。

小棒槌用力地闭上眼,不去擦眼睛里的泪,「我不知道呀,我没有那些悲哀的记忆呦。」

王母叹息一声,说道:「我会把你和阿鼻兽的灵魂,进行一次调换,让你变成阿鼻兽,阿鼻兽变成你。」

老君冷笑一声,「终于撕下你伪善的面孔了?」

「我是凭本事找继承者,不像你!」王母淡淡的说,「用尽各种卑劣的行为,你也算圣人?」

「五十步笑百步,你没资格说我,」老君道。

「没资格?我把小棒槌变作阿鼻,我更改阿鼻的记忆,让他知道怎么让死石长出仙草,届时,我的继承者便有了,可是你呢?你的继承者呢?」王母瞥了一眼在地上的猴子,「已经烟消云散了……」

老君道:「天地毁灭还有那么长时间,难道我找不出来吗?我只是看不惯你的虚伪!虚伪至极!」

「我虚伪?」王母忽然大笑,「你不仅没本事,还蠢的要命!」

「哦?」

「最虚伪的人,洞察一切,知道过去未来,他一直在天上看着!」

「你是说如来?」

「他算定了和尚的十世情缘,竟然把我算定进去,他也算定你无后,不仅把我算定进去,还让你因此恨我。你蠢如猪狗,一点也察觉不到!」

「察觉什么?」

「如来怎会不知小棒槌修炼出元神,怎会不知小棒槌会把元神给了悟空?他既知道这些,为何不直接将悟空的元神消灭?却让悟空把元神留在六耳体内!他难道不知道猴子会舍弃唯一的元神,与六耳的元神争斗到底吗?」

老君默然。

王母又道:「他明面上帮了你,将猴子的元神送给六耳。暗地里他却动了手脚,直接导致了六耳烟消云散,你感觉不到吗?他让你我都没了继承者,我无所谓,顶多以往的伪装被人撕破了,可是你呢,你茫然不知,还一心觉得如来帮了你,你不蠢吗?」

老君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
「你、我、如来,虽然都是圣人,但法力并不相同,你我虽然能洞察未来,却是凡人天神的未来,却洞察不了彼此的未来,如来,却能看到你我未来是什么模样!他难道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吗?」

老君长啸一声,「罢了,罢了!如来终究还是如来。」说完这话,他化作一道青光,消失不见了。

王母来到小棒槌身前,微微一笑,她本就慈眉善目,这一笑,更让人觉得慈祥,只是,她的伪善,皆已撕开,这种慈祥,反而让人不寒而栗,「事情既已至此,我也不隐瞒你,老君说的都是实情,我现在要抹去你的记忆,把你变作阿鼻,念你跟我相识,毕竟是因果缘分,你有什么事情,一并说与我吧。」

小棒槌呆呆地瞧着王母,过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,瞧了一眼月亮,「娘娘,无论是天庭,还是人间,真是漂亮,我以前一直都不觉得,可现在我忽然发现他们的美了,那漫天星空,多么静谧,那月亮,多么可爱,那风,多么动人,那云,多么自在,可这样的风清月明,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。」

「是,你要变成阿鼻兽,去冥府。」

「娘娘,猴子虽然受了伤,毕竟还活着,我想求您两件事。」小棒槌显然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,她静静地瞧着王母。

「说吧。」

「让猴子永远忘了我,让我永远记得猴子。」

「我可以让猴子忘了你,但你……」王母道:「你要有现在的记忆,你将无比痛苦。」

「生亦何哀,死亦何苦,若我的记忆有了快乐,也就不苦了,如果不记得猴子,那才苦呢。」

「你要知道,人间一天,地府十年,哪怕他明天醒来,你在冥府,都已浑浑噩噩渡了十年!」

「那我也希望记得他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我在这美丽的世界,遇见了他了呦!」小棒槌笑着说。

王母沉默了片刻,叹息一声,「我答应你。」

小棒槌来到猴子身边,轻轻跪了下去。

她痴痴地瞧着猴子,一双眼睛越发柔和。如水的月光,静静洒在她孤单的背上,她回过头,微微一笑,「你们看,他在笑呢,他一定梦见了什么。」

没有人说话,就连王母也沉默了。

小棒槌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对王母道:「走吧!」

她站起来,再也没有回头。

王母伸出了手,小棒槌便跳到王母手上,化作一颗通体翠绿的仙草。

王母念了一句真言,那仙草便突然钻到土里,不一会儿,从土里便又长出了一颗仙草。

不一会儿,那仙草幻化成形,却是小棒槌的模样。

那「小棒槌」对王母道:「娘娘,我还没吃光死石呢!」

她并不是小棒槌,而是阿鼻兽。

王母并不回答,念了一句真言,手掌在小棒槌头上轻轻一拍,阿鼻兽浑浊的双眼,忽然变得迷茫,一双眼珠子,在眼睛里转个不停。在一旁的天蓬叹息一声,说道:「嫦娥的记忆,就是这样被更改的。」

过了一会儿,阿鼻兽的记忆已经更改,她的双目变得如同小棒槌一般清澈,她笑嘻嘻地瞧着王母,说道:「多谢娘娘的救命之恩,若不是你,我一定枯死在那山涧缝隙里了。」

王母慈祥地笑了笑,「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继承者,你要修炼成长生,才能继承我的衣钵!」

「我不想长生哎,娘娘,因为长生,就是要夺天地灵气,我才不干呢!」

王母从怀中拿出一块死石,「若不偷天地灵气,只能让死石长出仙草,这可比偷天地之灵气困难多了。」

「这才好!我最不怕困难!」

王母微微一笑,「天庭的蟠桃园乃是天庭之根,灵力充沛,更没人打扰,你去那儿吧。」

「娘娘不和我一起过去吗?」

「不啊,」王母道:「这里还有事情,要我解决。」

阿鼻兽吐了吐舌头,向王母告别后,腾云飞走了。

王母来到猴子身边,念了一句真言,昏迷中的猴子,忽然露出了婴儿一般无邪的笑容,

也不知王母改了什么。

王母没有对我们说任何一句话,她不需要说,无论是我,猪,还是猴子,都不会把今天的事儿,告诉任何人。

她只是淡淡地瞧了瞧我们,和尚却突然说话了。

「娘娘,」和尚道:「你说这世上一切早已注定了吗?」

「怎么?金蝉子?」王母瞧着和尚,问道:「难道不是吗?」

「佛祖曾告诉过我世界的尽头,」和尚道:「但我并不信他。」

「那是你的事情,」王母淡淡地说:「世上所有事情,早已被如来算定了。」

「若他早已算定,便不需要一切规则,更不需要时时干扰世人。」

听了这话,王母莫名愕然,她瞧着和尚一言不发,接着,她微微一笑,腾云而去。

我不晓得和尚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,也不想知道。

猴子依旧昏迷不醒。

猪靠在一颗树上,平常嗜睡的他,这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,和尚也没有念经,而是呆呆地瞧着夜空,直至天空露出一抹白光。

我一直在想。

印象中的王母,一直是一个嫉恶如仇的真正神仙,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,这世上,有没有私心的神仙吗?

我不知道,王母是坏的?其实也不是,这世上的神,其实和人一样,终究都要为自己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,在这些事情没有泄露的时候,他们就和神、和圣没什么两样,一旦这些事情发生,他们便露出本来面目。

世界就是这个样子,但谁能因此,就否定这个世界?

无论世界肮脏,还是光明,神也好,人也罢,终究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。

圣人说,灵魂要泡在苦海里,等他生前亏负的人宽恕他,罪大恶极的人,生前亏负的人,永远不会宽恕他,他便堕入阿鼻地狱。负了世人的圣人,有谁来宽恕他呢?世人吗?世人不过他手中的玩偶。

我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空。

天黑漆漆的,好像浓墨。

黑夜的尽期没有尽头,尽管白天终究会来,因为完结白昼的,就是无尽的黑夜。


作者:秋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