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
猴子吃了哑巴亏,他瞧着小棒槌刚刚消失的地方,有些哭笑不得,小棒槌现出原形,一脸恐慌地瞧着猴子,小棒槌不怕猴子怪自己陷害他,他怕猴子怪自己害了他的名声。

猴子瞧着他,说道:「你这变身法好奇怪啊,怎么和我的有些相似?」

「因为我们都是地煞七十二变,当然相似。」

「你也会?」

「你会才稀奇呦,」小棒槌道:「你是和谁学的?」

「那是一个我素来敬仰的前辈高人。」

「我知道,他不允许你说出他的名字,因为他本就无名,其实,你就算说了,世人也未必知道。不过,会地煞七十二变的,天地间,原本只有三个。不过,后来也就多了,但他们的变化,多是障眼法,与地煞变化有所不同,所以,你不用说,我自然也知道是谁呦。」

「是么?」猴子奇道:「你说说看?」

「会地煞之术,精通地煞变化,必是自天地孕育而成的,」小棒槌道:「我听说,你是石猴,所以,自然可以学七十二变。而最初会七十二变的,只有三个。」

「哪三个。」

「自天地初分,世间有三株仙草。第一颗叫做菩提,菩提结了一百零八片叶子,每一片叶子都成了精,他们自名为仙,吸天地之精华,最终引发天劫,于是,菩提树化而成三,指导这些叶子,飞升成大罗金仙;这菩提,不仅会地煞七十二般变化,也会天罡三十六变化之术。第二个,在五庄观,叫做人参果树,不过,此树未修炼成形,世间却因此多了一个镇元大仙,倒也是奇怪。这两颗天地生的仙草,自是会地煞七十二变,人参果树没能修炼成型,断然不会教你,所以,教你的,必是那菩提树。」

猴子道:「你说世间有三株仙草,却只说了两株,还有一株呢!难道我不可能是他教的么?」

「这可是你说的,」小棒槌坏笑一声,「若你真的是他教的,你便就是我的徒弟了。我便是那第三棵仙草。」

「当真?」

「你是这些年来为数不多,看见我本体的,我也不瞒你,」小棒槌道:「我虽自天地初生,便已生长,我却一直没有灵智。我是一颗千年古藤,长在石头里,我的藤上结了两颗葫芦,这两颗葫芦,本可能会成为圣人,但在未修炼出灵智时,便被人摘走当做法宝,他还将我藤蔓上叶子,摘走两颗。后来,越来越多的人到我身边,将我藤上的叶子果子全都摘走了,我孤零零的,好像一根棒槌,因我的腾,是长在石缝之中,所以没人发现,因此,我才有了一点灵气,渐渐也就有了灵智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

「我告诉你我的来历,你是不也应该告诉我你的来历?」

5

猴子摇了摇头,道:「我可以告诉你,我并非你说的菩提教出来的。」

「那菩提一分为三,化作三圣人,一个是太上老君,一个是如来佛祖,他们两个自不会教你,但却还有一个,那一个却籍籍无名。我想,你该是他的弟子。」

猴子瞧着小棒槌。

小棒槌继续说道:「此人大隐隐于世,既不在天庭,也不在西天,朝在西海,暮至天山,居无定所,逍遥忘情。他曾在东海之滨,救一老龟,将洛书河图,置于龟背之上,使人间得知天道之法。后来,周失其鼎,诸侯纷争,诸子百家各显其能,诸侯重贤,既贵难得之物,使百姓争利,又推崇聪慧之人,使贤人争圣,于是,他以清净之法,教人躲避乱世之苦。凡间自有内圣而无王之人,向其问法。他说,夫唯不争,则天下莫能与之争。世人只当他疯疯癫癫,无欲无求,他也乐得逍遥自在,骑青牛,出函谷。却遇一小吏,名叫尹伊,逼他让他写一些东西传世,否则不让他过关,于是,他洋洋洒洒,写下五千字,自此,消失于中原,世人就不知其所踪了。」

「你说的是那位老子。」

「不是,他是从菩提之中诞生的,故名菩提。」小棒槌道:「我说的,可对吗?」

猴子道:「不对。」

「不对?哪里不对?」

「菩提并非诞生三个,你应该知道,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」猴子道:「菩提吸收天地精华,先诞生一颗果子,那果子修炼成形,自名元始天尊,原始一边调和阴阳,一边守护菩提,三千六百五十二年以后,菩提树又诞生第二个种子,自名太上。此时,上清为天,浊者为地,天地之间,山川河流,四季祥和,二人都想成为天地之主,于是便要分个高下,元始天尊说自己是最初诞生的圣,理应为天地之主;太上说,元始已当天地之主三千六百五十二年,应该换自己来当;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,便打了起来。圣人相斗,星移地转,将天地弄的浑浊不堪,忽然,出现一人,将二人分开,并收二人为徒。」

「我知道,那是鸿钧老祖。」

猴子点点头,「鸿钧经历数次天地毁灭,法力无边,他降服二人,收之为徒,并警告说,如若互斗下去,必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。二人畏惧鸿钧法力,不得不握手言和。他们在菩提树下,倾心相谈,说了一天一宿。鉴于二人为争天下而几乎毁灭天地,二人做了一个共同的决定:破坏菩提,不让他再长果实;为此,二人打散菩提灵气,让灵气流入每一片叶子当中。促使叶子成精,变成散仙。」

「这样即便那些散仙修炼而成,也不是他们二人对手,是么?」小棒槌问。

「是,」猴子道:「散仙修炼,引发天劫,因此,便有当年的封神之战。元始天尊与太上二人跟了鸿钧,鸿钧却有一弟子,那就是通天教主,通天仁慈,有教无类,万千生灵,都可找他学习修仙之术,似他这般大仁,必然要被恶人所害,故而,鸿钧老祖给通天四把宝剑,名曰诛仙剑、戮仙、陷仙、绝仙。可杀天下万物,即便你是大罗金仙,逍遥散仙,也休想在此剑阵中得活。此四把仙剑,让元始天尊和太上,颇为忌惮,于是,利用封神,二人联手,陷害通天,最后,鸿钧老祖出来,拨乱反正,让三人不能再生二心。可是,太上头脑毕竟精明,在此之前,他一气化三清。变成三个,三人一体,一个随鸿钧老祖不问世事,一个到天庭成为太上老君,还一个到人间,成为老子,老子出函谷,化胡为佛,最终,成了那西天的如来佛祖。」

「这么说来,你断然不是那菩提教出来的了?」

猴子默然,「教我的那人,曾感叹过:老阴不能化育,所以,他说我这猢狲,不应姓胡,而是姓孙。」

「那我明白了。」

「明白了?」

「能体会这句话含义的,必是和我同病相怜之人。」小棒槌道:「我那藤中,所有灵宝都被人摘了去,只剩我。」

「你?」

「万物生于三,三生于营魄二气,营魄抱一。老阴,便是那菩提剩下的最后根苗,菩提树,其他都已成仙,唯独留下老根。原来教你法术的,和我本属同类,都是那剩下的。」小棒槌说完,神态不由得有些沮丧,「生命有欲,所以,在三界之中,生命是无法长生,只有永死,方能长生,因此,欲求长生,必然侵日月玄机,夺天地之造化,可是长此已久,势必又要引发天劫,哎,我想,你那师父,也不是长生不死之身吧。」

猴子道:「他可我教我长生之法,他怎能不是长生之人?」

「那夺天地精华的长生法门,我也会得,」小棒槌道:「可此法有违天道,我与他都是天道之中,偶然得活,可以窥视这个世界,焉能夺天地之造化,违背天道意愿?」

猴子道:「他既然能教我长生,自己也会长生。」

小棒槌淡淡一笑,「也许吧。」

猴子道:「难道长生,只能夺天地造化?」

「不,」小棒槌道:「不夺天地造化就想长生,很难。」

「怎讲?」

「譬如我,」小棒槌道:「我被西王母救下,安置在蓬莱,她知我身份,便有意让我帮她保护那些女仙。以便她死之后,女仙不被他人欺负。」

猴子道:「西王母不是圣人吗?她难道不与天地同寿?」

「但天地不是永远的,」小棒槌道:「天地有寿,圣人便有寿,天地的寿命就是天地之灵气,灵气被修仙之人窃走,天地便会减寿。所以,封神之战,才有那么多仙死,因为他们拿走太多天地灵气了。天地灭,世界归于混沌,接着便会有人开天辟地,让天地重生。圣人都知道这些,所以,要选一个自己的继承者。」

「为什么呢?」

小棒槌不答,继续说道:「佛祖有继承者,那便是东来佛。当年太上知道妖道当陨,佛教大兴,故而在一气化三清时,将大部分法术,都化给了如来,却将炼丹之术,划给了老君。王母虽名为圣,法力不如如来,却要强过老君,她知天地毁灭之事,所以,让我当她继承者。」

「这么说来,你的寿命要长于天地了?」

「当然不是了。」小棒槌道:「我缺少慧根,别说长于天地,就算是大罗金仙,我也不如,我生命有尽,又不想夺天地之造化,若缺了慧根,说不定,我什么时候,就突然死了。」

「那慧根是什么?」

小棒槌道:「得需我自己悟来,王母说我心性不纯,总有挂碍,所以,让我在蟠桃园中修行。」

「我也没看你修行,只看你在哪里凿石头。」

「这便是修行,这不是一般的石头,叫死石,若我能在死石上,种出生来,我便修出慧根了。」

「死石,怎么从未听过?」

「天生灵根,代表生,便生阴根,代表死。」小棒槌道:「青天对黄泉,世上有三灵草,也有三死物,其中一物,换作阿鼻,你该听过。」

「听过阿鼻地狱。」

「阿鼻本是死物,永死却也永生,他不自生,无意识,却也不死不生,阿鼻双眼,流出不同的泪,左眼流的叫做黄泉,右眼流的叫做弱水。左眼之泪,充盈地府,右眼之泪,途径昆仑,最后到了蓬莱。之所以说,阿鼻是死物非死,是因为,他有叹息。阿鼻的叹息,叫做绝望,三千年一叹,绝望积累九次,便成一颗死石。任何仙草,若碰死石,便瞬间焦黑,失去生命了,这些年来,死在我手里的仙草不知多少。本是同源,如今,我都不知道如何向王母开口,再要仙草了。」

「原来这样啊!」猴子道:「仙草有命,就是供人长生,你不必沮丧,仙草不够,我可以帮你啊!」

「你?」

「蓬莱不是很多,我帮你取来。」猴子说完,双眼放光。

「千万不要。」

「为什么。」

「若你帮我,怎么凸显我本领比你高。」

「那才好!」猴子说完,一个筋斗,飞出了蟠桃园。

小棒槌瞧着猴子,呆呆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6

不一会儿,猴子回来,手里捧着一堆仙草。

他将仙草扔给小棒槌,自己爬上了树。

小棒槌呆呆出神,问道:「你干嘛要给我这些?」

「活着本来就不容易,能长生干嘛不抓紧想办法长生啊。」

小棒槌将仙草拾起来,问道,「能长生干嘛?」

「干嘛?」猴子从树上下来,瞧着他。

「当王母的继承者,躲避天劫呀。」

「那又如何?」

「我也不知道,」猴子说,「我是死了够久了,当石头上万年,什么也不知道,若是灵魂俱灭,便什么都没有,看不见这花花世界,就不能自由自在,岂不很遗憾的事情?」

「你追求的是自由,还是长生?」

「不受死亡,不是最大的自由吗?」

小棒槌道:「如果你这样想,就和天庭里那些尸位素餐的天神,没什么两样,凡间有人,寿不过百,却看破生死,这才是真正的自由呢。」

「那是人,我不是,我是猴子,况且,我有能力与天地同寿,为什么不去争一下?」

小棒槌不说话了。猴子便重新爬到树上。

「喂。」小棒槌叫他。

猴子打了哈欠,「又干嘛?」

「和我像人一样生活好不好。」

「怎么?要我生老病死吗?」

「不是了,」小棒槌道:「你神通广大,做什么都用法术,我说我想住在房子里,你肯定用法术变一个出来,是吗?」

「你既然也会七十二变,自己变就好了」

「我想让你帮我建一个。」

「真是怪了。你不应该让死石长出生命吗?怎么想要建个房子?」

「有些东西,奢求是没有用的,没准我能突然顿悟呢。」小棒槌道:「况且来说,按照凡人说法,我是阴灵修仙,该是个女人,你说你是儿郎,该是丈夫,哪有男人让女人自己建房子的道理。」

「你是不是女人,和我有什么关系?」

「当然有关,你是英雄,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大丈夫,难道怕给女人建个房子?」

「当然不怕。」

小棒槌微微一笑,两只眼睛眯成一条很漂亮的弧线。

猴子抓了抓头上的猴毛,总觉得小棒槌未必是对的,可他就是气不来,不好反驳。他摇了摇头,抓了两把毫毛,他往小棒槌那儿看了一眼。

小棒槌站在蟠桃树下,微微笑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

不知怎的,猴子突然觉得,为了小棒槌的笑容,他仿佛已经很久……

两个人在蟠桃园里,盖了一个茅草屋,平日里,猴子也不用法术,他让那些给蟠桃施法的神仙,下凡游玩,每日里挑水浇树,仿佛变成猴子,又似变成人。

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流转何年。

​蟠桃园有虫,有鸟,但虫鸟是不敢吃蟠桃的,因为福泽不够,吃了便会当场毙命。

有四季,春夏秋冬。

不过,无论什么天气,蟠桃是不毁的,烈日与冬雪,会让蟠桃越发成熟。

那一天,春暖东消,屋顶的雪,刚好化成雨飘落。

猴子在树上打盹儿,小棒槌在树下继续敲着石头,她把幼苗放进石头缝里,幼苗再度枯萎了,她已忘了这是多少个幼苗了,她气鼓鼓地将石头往上一扔,抬起头,石头遮挡了一下太阳,便又落下,伴随着茅屋上,顺着稻草落下来的水,滴滴答答。

小棒槌瞧了半天,思绪不知怎的,忽然飘到了很久以前。

那时,她还是一颗残藤,结出来的果子被人摘走,就连叶子也被人做成了扇子,她元气大伤,盘在山涧石缝里。

山外,是一片平原,当中,有一片湖,湖水清澈,从湖引流而出的水,滋养着平原。

有一天,从平原那头过来两个人,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儿和同样破衣流丢的小女孩儿儿。

他们来到小棒槌身边,仔细地打量着她。

小男孩儿指着她,对小女孩儿说:「你看,这藤竟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,好厉害哦。」

「厉害吗?」小女孩天真地瞧着小男孩儿接着,用带着悲悯的目光瞧了一眼小棒槌,「我说孤独才对,所有植物都是土里长的,只有它,从石头里长出来,不孤独吗?」

小棒槌一愣,她从未听过有人对他说过孤独的含义。

小男孩瞧着小女孩儿,过了一会儿,他说:「那我们在它旁边,种一颗树好不好?让这树陪它?」

「好呀!」

两人就在小棒槌身边,种了一颗枇杷树。

枇杷树离山近,见不得光,小棒槌便用灵力滋养那颗琵琶,久而久之,枇杷树就存活长大了。

男孩儿和女孩儿时常过来浇树,他看见山那边有快很光滑的石头,便将石头搬过来,和小女孩儿一起,坐在石头上,瞧着枇杷树,瞧着小棒槌。

此去经年。

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都长大了。

夏天的夜晚,她们坐在石头上,望着璀璨星河,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,好像一颗柔软的草,在拨乱他们的心,他们在枇杷树下,私定终身。

男人把他们的名字,刻在石头上,小棒槌并不了解,只是单纯的觉得喜欢,就像她喜欢春风吹落山上的雪,她忽然发现,苍海就变成桑田,石头化作尘埃,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。

​她经历了无尽的岁月,沧海桑田,但却不知触动她的究竟是什么。

女人将头靠在男人肩上,说,「我们只有此生而已,我要你爱我一生一世。」

璀璨的星河垂落在广袤的原野上,如钩的弯月,挂在东方淡蓝色的夜空里,仿佛女人此时浅浅的笑容。

如伞一样的枇杷树,遮挡了多情萤火的目光。

起风了,微凉的夏风,吹开了花瓣,将花蕊带到了远方。

遥远的湖边,湖心轻荡,星光朦胧。

一颗流星,倏然划过夜空。它在静谧的天空中,留下刹那白色光影,便消失不见,似乎未曾划过。

男人和女人,有了自己的孩子,傍晚时分,炊烟袅袅,生活磕磕碰碰,二人也会争吵。

​每当此时,女人就会独自一个人坐在枇杷树下的那颗大石头上,瞧着上面刻着的名字。

​男人会来到她身边,静默地坐在女人留给他的空位上,「天冷,容易着凉,回去吧,好吗?」

​他们有心事,有吵架,就会来到这里,石头上有他们的名字,却没规定他们的座位,可是,每次女人都坐在左边儿,男人坐在右边儿。

​他们的孩子渐渐长大,离开草原。

​两个人越来越老了,他们相互搀扶着,来到枇杷树下,男人坐在右边,女人坐在左边,男人说:「你看,这颗枇杷树,已经这么高了?」

​女人用满是鱼尾纹的双眼瞧了瞧他,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:「秋天啦,大雁飞走了。」

​小棒槌知道,大雁走了还会回来的,就像花落了还回开,可是,花落花开,开的不是原来的花,曾经的花早已枯萎凋谢,化作春泥了。

春天时,女人走了,棺材盖上,入土为安。

男人来到枇杷树下,呆呆地坐在石头上,他总小心翼翼地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,用手轻轻擦了擦石头上的名字,抬起头,夕阳似乎就要落尽了。

​在男人去世之前这段时间里,他总坐在石头上,瞧着亭亭如盖的枇杷树。

​他左边,空荡荡的。

​「这就是人的一生,」小棒槌想,「虽然短暂,却也很让人向往。」

猴子打了个哈欠,将小棒槌从回忆中拽了回来,猴子瞧着她,「又没成功吗?」

小棒槌沮丧地点点头,猴子笑了笑,「不要着急,时间还很多。」

小棒槌又想起那对时间不多的男女,问道:「呦呦,我问你啊!你觉得这世上什么最美。」

猴子认真地想了想,「花果山的朝阳,水帘洞迎着夕阳,出现的那条彩虹,还有,我修炼时,山后的那颗桃子树。」

小棒槌叹气一声,说道:「你说的这些我又没看过,我出不了这蟠桃园,哪里知道好不好看。」

猴子道:「你今天怎么了。」

「不开心呗。」

猴子想了想,说:「冬天的时候,阳光倾落,茅草屋上,悬着好多冰溜子,一共十三跟,七跟比较短,五跟长,有一根断了一半,从下面,那看跟断的,好像有彩虹在里面,是不是很漂亮?」

「那有什么漂亮?更何况,如果漂亮,你为什么冬天不告诉我?现在雪都化了,我又看不见。」

「我……」猴子想了想,「我也不知道,我当时就想告诉你了,不过,明年也可以看呀。」

「算了,」小棒槌道:「不问你这么难的问题了,我问你,你喜欢什么呀?」

「我喜欢花果山啊,水帘洞外面,有一颗老树,那老树结的桃子,又大又甜……」猴子说到这儿,突然不说了,他看见小棒槌噘着嘴,好像要说话,却控制着不说出来,话就积累到嘴边,她鼓着腮帮子,气鼓鼓地仰着头,瞧着他。

猴子知道自己好像说的有点多,笑了笑,准备将这个难题抛还给她,「我喜欢的东西很多,你呢?」

小棒槌噗嗤一笑,似乎将腮帮子里的话,全都说了出来,可她说的话,又明明那么简单,「我喜欢你。」

7

小棒槌爬到树上,像只小猫似的,匍匐着,就爬到了猴子身边,她瞧着猴子,说道:「说话呦。」

喜欢究竟是什么定义,猴子并不清楚,他自从修炼成形,便知「天地不仁,大道无情。」

猴子不知怎么回她,只得叹息一声。

「怎么了?」小棒槌问。

「我……我在想哪吒呀。」猴子说了个明显的谎话。

小棒槌撇了撇嘴,眼角的余光横了猴子一眼,「哪吒吗?他怎么了。」

猴子将听见哪吒元神呐喊的事情,说给了小棒槌。

小棒槌瞧了一眼浓密的蟠桃叶,说道:「想解救出他来,其实并不难,置之死地而后生即可。我这里有阿鼻凝成的死石,只需要一小颗死石,就能令哪吒复原了。」

猴子道:「死石还有这个能力?」

「死石之所以名为死石,便是能吸收世间一切生命;死生本来就是相对的,听你这般描述,哪吒应该是元神将死,身躯却未死,若将死石植入哪吒体内,死石就会吸收他身体里的生。他元神将死,与死石相似,元神也能从他身体内吸收生命,到时候,元神就能恢复,只不过,他身体,却要因此而死了。」

猴子点点头,「这倒是个办法。」

小棒槌来到树下,从整块死石中,取了一小块,交给猴子,猴子拿着死石,飞到天王府,此时,托塔天王下界去和干女儿说话,留哪吒在府,没人操控的哪吒,便是木偶一般,猴子用法术悄悄将死石,植入哪吒体内,便又赶了回来。

他刚回来,便见到小棒槌满脸兴奋。

「怎么了?」

「我想到法子了。」小棒槌道:「我想到怎么令仙草在死石上活了。」

「是吗?」猴子看着她,也很开心,「是什么办法?」

「对亏了你说哪吒的事情,才让我想到这个办法,死石是吸收寿命的,所以仙草才无法在死石上生长。」小棒槌道:「用我的寿命,代替仙草的寿命。」

猴子道:「不可,如果这样,你的寿命岂不是被吸走了?」

「你是不想我死吗?」小棒槌微微一笑,「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。」

「我不是关心你,蝼蚁尚且偷生。」

小棒槌瞧着猴子,说道:「放心啦,如果发现不对头,我立刻停下就好了。」

猴子瞧着她,不再言语了。

小棒槌将那黑漆漆的死石拿出来,先凿开一个豁口,接着,她将自己的寿命化作灵力,一点点输送到豁口上,寿命并没有化作死灰,反而让那死石的颜色,淡了几分,小棒槌大喜,将仙草放进去。

她用了个分身法,变成三个,一个拿着死石,一个将仙草固定灌注自己的寿命,另一个把琼浆倒在仙草上。

那仙草受到琼浆滋润,发出一阵阵淡淡的荧光,不一会儿,仙草的叶子便都舒展开了。

「成了。」小棒槌大喜,说话间,她停止向仙草灌入寿命。

那仙草在顷刻之间,便又枯萎了,仙草化作死灰,将缺口再次掩埋。

「别灰心,」猴子安慰小棒槌,却见小棒槌满脸兴奋,「成了,成了。」

她欢呼雀跃,手舞足蹈,像只活泼的小燕子,见猴子瞧着他,便在原地跑了两圈,张开双手,想要拥抱猴子,却被猴子躲开了。

小棒槌做了老大一个鬼脸。

「那我来帮你吧,」猴子说:「我不怕损失了寿命。」

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」小棒槌微笑摇了摇头,:「你的寿命虽与天齐,却是死的,和死石一样,用你的寿命,死石上的仙草是不会活的。我的寿命虽然有限,却是活的。」

「万一你的方法不灵怎么办?你的寿命岂不是没了。」

「那又如何?」小棒槌大大的眼睛里,闪着一种异样的神色,「就算这样,我毕竟活过呀!」

「可是,如果这样的话,万一有一天……」猴子有些不敢将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
「放心吧,我绝不会不辞而别的,况且,就算失败,这仙草也能长出果子,那果子既是用我生命浇灌的,定然也会增我寿命的。」

从那以后,小棒槌便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寿命浇灌那株仙草。

生命的交换是等价的,小棒槌灌输的寿命越多,仙草长的越是迅速,可是,她也开始变老。

小棒槌有了白头发,起初是一两根,接着越来越多,于是,她便用法术,将头发从白变黑。

后来,她的脸也开始衰老,越来越明显。

猴子每天都拿蟠桃让小棒槌去吃,但并没有什么作用,对于小棒槌,蟠桃只是一种水果。

猴子觉得小棒槌吃的不够,一口气摘了七十二个,小棒槌勉强吃了四个,拍了拍肚子,苦笑道:「大圣爷,我吃饱了呦。」

怎么没有效果?蟠桃不是益寿延年吗?猴子心里想,但他嘴上没有说。

蟠桃无果,他便去兜率宫那里偷仙丹。

小棒槌瞧着猴子拿过来的仙丹,摇了摇头,「我是圣人之体,仙丹仙桃对我都不管用的。」

「可是,你没发现,你已经有些衰老了吗?」

「是不好看了吗?」

「我说了,人在我眼里,都是一个模样。」

「那即使我变老,你也不会觉得我丑陋呗。」小棒槌瞧着猴子,微微笑了,猴子看见,在小棒槌的眼角,有三条浅浅的纹路。

「一定还有别的方法!」猴子心里想,「老君那里,一定还有仙丹。」

小棒槌每天都在衰老,长在死石上的仙草,终于结出了果子。

这时,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……

那天应该是蟠桃会,小棒槌在蟠桃树下,打了个盹儿,猴子去偷仙丹。七仙女奉命到蟠桃园,采摘仙桃。

他们见到了那仙草长出来的果子。

8

那果子,是如此的诱人。

即便蟠桃园仙果无数,也没有一个果子赶得上它。

「这一定是那猴子偷偷种的!上一次他捉弄咱们,还没好好报复,这一回,机会可就来了。」有人说。

于是,她便将这果子摘了下来。

果子落蒂的瞬间,仙草就枯萎了,好像被火烧过,化作一滩死灰,落在石上,将死石上的缺口填满,消失不见。

「这别是猴子的宝贝,」有仙女说:「如果发现是咱们摘了,他一定不会放过咱们。」

「姐妹们,这果子一定是个宝贝,我是尝惯仙草的,可见这果子,不知怎的,我有一种一口吞下的冲动,我真想尝一尝。」

「我也想。」

「我也想。」

「为了个果子,咱们姐妹大打出手,实在丢脸,不如将这果子献给玉帝。」

事儿就这么定了。

七仙女经常在蟠桃园里,找到一些特别的仙果,当做礼物孝敬他。

玉帝全不在意,龙肝凤胆,天下美味,玉帝哪一个没尝过,然而,这果子却十分特别,只看了一眼,便被果子迷住,他问七仙女,果子从何而来,七仙女说,是从蟠桃园摘的,玉帝点点头,心想,原来那猴子也会送礼了。

可是,那猴子素来不喜欢这一套,别是什么让他出丑的,便找来老君,问一问这果子的来历。

老君瞧了半响,喜道:「这可是宝贝呀!当年,陛下让臣炼制返魂丹,帮助广寒仙子,臣说因丹药里缺一药引,广寒仙子要常年服丹。那药引,需是天生灵物凝结而成之物,可随着封神结束,此物早已绝迹与三界之外,怕是一时难以寻觅,如今,这果子就是天生灵物凝结而成的。直接服用,胜过一切仙丹。」

玉帝听了,命我将果子带给嫦娥。

嫦娥吃了。

猴子从兜率宫回来,见蟠桃被人摘走了大半,知道是蟠桃会。

他见小棒槌一直呆呆地坐在地上,望着远方,便猴子走上前,见她头发已经全白,脸蛋也皱皱巴巴的,问道:「怎么了?」

小棒槌见是猴子,扬起头,笑了笑,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儿又多了,她说,「我是不是很老了?」

猴子道:「不啊,你还是和以前一样。」

「谢谢,」小棒槌笑了笑,她以前笑的时候,习惯闭上眼,现在,仿佛睁开眼,让她觉得很累,索性,她便将眼睛闭上,她仰起头,像喃喃自语似的说:「你终于可以不用想怎么说不喜欢我了。」

没等猴子说,小棒槌紧接着说,「我是来向你告别的。」

猴子呆了,瞧着小棒槌,问道:「失败了吗?」

小棒槌缓缓地将眼睛睁开,站起来,吸了一口空气,「不知道呀,果子,让人摘走了。」

「等我,」猴子留下一句话,匆匆走了。

「你去哪儿!」小棒槌问,但猴子没有回答。

今天是蟠桃会,一定是玉帝派来的人,将果子摘走了。

他来到蟠桃宴里,神仙大多接受到邀请,只没人通知他,有守在那里的天兵,见到猴子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「大圣爷,您怎么过来了?」

「玉帝在哪儿!」

「今天是蟠桃宴,众仙都来,大圣爷,可别在这撒野呀,这里毕竟不是您的猴子山。」

「玉帝在哪儿!」

「我说,别在这里放……!」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,猴子一拳将那天兵打飞了好远。

「告诉我,玉帝在哪儿!」

天兵围拢过来,猴子掏出金箍棒,现出原形,大开杀戒。

「玉帝在哪儿!」

金箍棒每一次挥舞,便有神仙形神俱灭,谁也不敢上前,纷纷后退,原本热闹的蟠桃宴,顷刻间,阒无人声。

就是在那一次宴会里,我第一次见到了猴子,蓬头垢面,满嘴獠牙。

玉帝躲在最里面,强装镇定,我在他旁边,象征性地保护他,和我一样的,还有托塔天王,他在那不停地擦拭着玲珑塔,嘴里说道:「哪吒最近也不知怎了,突然一睡不起,要不然微臣在这里保护陛下,定然让哪吒,将那猴子给您抓来问罪。」

谁都知他色厉内荏,强装镇定,但谁也没有把话挑明了。

后来,是小棒槌追了过来,制止住了猴子。

「天命如此,」小棒槌道:「你何故牵连那些无辜的人。」

「我不想牵连他们,我只想让他们把果子还给你,杀人偿命,做错事就要受罚。」

「天意如此,本就难为,」小棒槌道:「在没遇见你时,我在蟠桃园虚度许多光阴,仍不知如何让仙草在死石上生长,遇见你,我便有了一线生机,如今,想是天道不允,所以,生机就不再了,这就是天道使然。」

「但你的生,是被玉帝拿去,难不成他就是天道?」

「他是天庭之主,自然要决定天道。」

「他决定什么天道!」猴子道:「玉帝都不过偷了天地之气罢了,他有七情六欲,便与无情天道相差甚远。他能决定个狗屁天道,俺老孙偏不信他。」

「我知道,你是天不怕,地不怕,但是,」小棒槌道:「大圣爷,你是夺天地造化的,至玄而无情的天道无法让你死,但非无情的玉帝,却有办法让你死呀。」

「俺老孙虽然一直追求长生,」猴子道:「但我不喜欢总是顺天而生,若天恼我,让我臣服,纵然不能长生,又有何妨?难道为了求个长生,就要一直活的不痛快?他有什么资格,剥夺你的生命?他算个屁!老孙要找他算账!」

「那又如何呢?你打杀他们又有何用?事情已经发生,我已是长生无妄,难不成,打杀了玉帝,我便能长生吗?那样非但救不了我,也会害你受苦。」小棒槌瞧着猴子,淡淡一笑「我知道你不怕受苦,但我怕你受苦啊!」

猴子道:「我不会受苦的。」

小棒槌知猴子倔强,道「我的时间不多了,要不然也不能急匆匆向你告白,你难道希望我为数不多的时间,看你怎么为我杀人吗?」

猴子一时语塞,说不出话来。

「带我去看看花果山吧。我生命所剩无几,带我看看,你看过的风景,好吗?」

当时,玉帝和我们,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只见猴子在天空之中,呆呆地瞧着凌霄殿。

托塔天王道:「这妖猴是怕了!」

巨灵神一直觊觎着李靖的位置,想取而代之,但无论资历还是能力,他都比不过李靖,这一次,见到这么好机会,他当然要怂恿李靖了,他朗盛对李靖道:「天王,他一定不敢放肆,我在这里,以性命保护玉帝,您何不趁此机会收复妖猴?」

玉帝看得明白,他一直恼怒李靖功高盖主。

前些日子讨论收复猴子,玉帝本想让神仙收猴子当坐骑,结果李靖公然叫板,反对玉帝的意见,这让玉帝心中恼怒,便提出让天兵收猴子当坐骑,可李靖还是不允,加上李靖长期以来的功高震主,早已触动了玉帝内心的底线,但玉帝城府很深,他将埋怨变为夸赞,说李靖治军有道。

如今这次机会,可谓千载难逢,他当然不愿错过。

他对李靖道:「爱卿,看你的了。」

李靖一听,顿时明白了玉帝的心思,若是平常,他有哪吒在旁,大可让哪吒打先锋,他名利双收,如今,哪吒不知怎么了,一睡不起,这让李靖失去了最有利的帮手。

面对玉帝的难题,他有心拒绝,却又力不从心。玉帝无论如何也是名义上天庭的统治者,公然质疑玉帝,玉帝当场就可把他废了。

再者说来,李靖平常好大喜功,仗着哪吒,说了许多大话,他仰仗哪吒,即便他说了大话,凭借哪吒高强的本领,也有本事帮他完成了。如今哪吒不再,他可有点收不出自己的话。

认怂,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,但李靖断然不会这么做。他手下那么多将领都在看他,若他认怂,以后怎么带领这些手下?

想到这些,李靖心一横,上前一步,瞧着猴子,大吼道:「该死的弼马温,你过来受死!」

巨灵神心里暗笑,只要猴子把李靖宰了,天王非我莫属,他瞧了一眼玉帝,见玉帝笑容满面向他微微颔首,心中更是乐开了花。

玉帝确实在笑,巨灵神可没李靖的手段和城府,控制他,比控制李靖容易百倍。

事情也是巧,托塔天王上前叫板猴子,正赶上猴子答应了小棒槌。

猴子没听见李靖的叫板,仔细捉摸着小棒槌的话,「我生命所剩无几,带我看看,你看过的风景,好吗?」

猴子将金箍棒塞进耳朵,带着小棒槌,回到了花果山。

李靖在天庭喝退了猴子,受到前所未有的尊敬,巨灵神神情落寞,却不得不上前恭维,玉帝心中不好受,却也得夸赞两句李靖,李靖再一次忘乎所以,玉帝一瞧,便道:「那猴子犯下天条,罪大恶极,还得麻烦爱卿,把那猴子抓来才是!」

李靖一听,心中一万个后悔,「我为什么要好大喜功,抓猴子?别说哪吒现在不省人事,就算哪吒和以前一样,我又怎么抓他回来?看来只能,找人帮忙了。」


作者:秋倏